铁牙城的集市,与其说是交易场,不如说是个巨大的狩猎圈。
只是猎物从蜥蜴变成了矿石、零件和某种刚刚被发明出来的东西——货币。
匠那个老东西,把废弃的边角料熔了,铸成了一枚枚带着牙印的粗糙铁币,上面刻着獠的侧脸,但这玩意儿目前还不如一把真正的扳手好使。
“还要我说几遍?老子没钱!”黑铁,城里最大的护具铺老板,一只脚踩在一条崭新的长条桌案上。
桌案后面,坐着个瘦得像只拔了毛的鸡崽子似的年轻学者,羽。
羽手里捏着一张羊皮纸,羊皮纸是昨天刚印出来的税单。
“黑铁老板,根据《铁牙城税法》第一条,您上个月交易额超过了五百贡献点,需要缴纳五十点的城市建设税。”羽在抖,屁股在椅子上没挪窝。
因为岩大人说过,他坐着的是律法的脸面。
“建设税?建个屁!”黑铁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他满手都是油污,手里拎着一把刚打磨好的重锤,“老子的铺子是自己一砖一瓦搭的,路是老子自己走的,那些城卫队的小崽子,除了会在这儿转悠,帮老子打过一次铁吗?”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是看热闹的商户和工匠。
他们眼神闪烁,手都捂在自己的钱袋子上。
若是黑铁能赖掉这笔钱,他们自然也能。
谁愿意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
“这钱是用来修缮城墙、清理水道,还有支付城卫队的薪水....”羽试图解释。
“那是你们的事!”黑铁一锤子砸在桌面上,木屑四溅,“老子凭手艺吃饭,没偷没抢,凭什么给你们交钱?滚!再不滚,老子把你脑袋当铁胚打!”
羽被震得向后一仰,站在羽身后的两名城卫队士兵动了。
他们新来的,身上穿着统一的皮甲,手里拿旧式的长矛,脸上任有几分稚气和犹豫。
“黑铁!退后!这是公务!”一名士兵喝道,但底气不足。
以前,黑铁是城里有名的悍将退役,论资排辈,这些新兵蛋子得管他叫声叔。
“公务?”黑铁一把抓住那士兵的长矛,用力一拽。
士兵踉跄两步,险些栽倒。
“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拿矛尖对着你黑铁叔?当年老子跟獠大人杀影蛛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哄笑声四起。
律法这东西,写在纸上是神圣的,落在地上,如果没人用刀子撑着,擦屁股纸罢了。
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护着那本账册,这是岩交代的底线。
“不交税,就是抗法!”羽尖叫道,“抗法者,驱逐!”
“驱逐我?”黑铁环视四周,“大伙听听!这帮拿笔杆子的要赶我走!离了我黑铁的铺子,你们去哪修护甲?去哪买最好的护膝?”
“没道理嘛!”人群里有人起哄。
“就是,凭什么抢我们的钱!”
局势眼看就要失控,两个可怜的城卫队士兵被人群推搡到了角落里,连长矛都被夺了下来。
不光抗税,亦是哗变的前奏。
“很有精神。”一道声音,人群撕开,露出一条路。
来人不多,就獠一个,走得不快。
黑铁下意识把踩在桌子上的脚缩了回来,背稍微佝偻了一些。
“獠大人。”黑铁挤出一丝笑,“您怎么来了?这点小事....”
“小事?”
“是不大。”獠看着黑铁,“听说,你不想交钱?”
“不是不想,是不服。”黑铁仗着自己是老人,硬着头皮说,“大统领,咱们铁牙城的规矩,历来是各凭本事。这帮弱鸡张嘴就要拿走我一成利,这也太.....”
“太黑了?”獠接过了话茬。
“对!太黑了!”黑铁以为獠站在他这边,腰杆子直了直。
“嗯。”獠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税务官羽,“他该交多少?”
“五....五十贡献点。”羽结结巴巴地回答。
“听见了吗?五十。”獠对黑铁说。
“大统领,这钱我能不能不交?大不了以后我的铺子给兄弟们打折.....”
“可以。”獠答应得干脆利落。
全场愕然,连羽都愣住了,岩大人不是说,这税法是铁律吗?
黑铁大喜过望:“多谢大统领!我就知道您最体恤我们这些老兄弟!”
“慢着。”獠抬起手,止住了黑铁的马屁。
他转身,跳上了那张长条桌案,盘腿坐下,视线扫过在场几百号人。
“大家都听好了。”獠的声音传遍了集市,“从今天起,黑铁不用交税了。”
欢呼声刚要响起。
“但是。”獠的眼神变了,“根据《铁牙城法典》,税,是保护费。”
“交了钱,你的铺子被抢了,城卫队负责追回;你的人被打了,议事会负责审判;你的货在路上被劫了,老子负责带人去杀全家。”
“这叫交易。公平买卖。”獠指了指黑铁:“既然他不买这个,那从这一秒开始,他不再受铁牙城律法保护。”
黑铁愣住了:“大统领,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现在,此时此刻,任何人,只要看上了黑铁铺子里的东西,都可以拿。”
“谁要是砍了他,不犯法。”
“谁要是抢了他的钱,不追责。”
“因为在律法眼里,他不是个人了。”
獠说完,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把刀,送给你们。”獠指着地上的匕首,看着周围那些眼睛里开始冒绿光的流浪汉、乞丐,还有平日里嫉妒黑铁生意的竞争对手。
“谁捡到,谁就能去拿黑铁的东西。”
“我以最高仲裁官的名义发誓,绝不插手。”
人群炸了。
刚才还跟着黑铁一起起哄抗税的人,看黑铁的眼神变了。
一块行走的大肥肉。
一个流浪汉扑向地上的匕首。
“滚开!是我的!”另一个铁匠一脚踹开流浪汉,抓起匕首,红着眼盯着黑铁柜台里那些精良的护具。
“抢啊!”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秩序崩塌只用了一秒,十几个人冲向黑铁的铺子。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的东西!住手!”黑铁慌了,他挥舞着锤子,但这吓不住一群得到了“官方抢劫许可”的暴徒。
砰!一块石头砸在黑铁脑门上,鲜血直流。
哗啦!他的柜台被推倒,精心打造的护臂被几双手争抢撕扯。
“獠大人!救命啊!獠大人!”黑铁惨叫着,被人群淹没,有人在扒他的皮围裙,有人在抢他手里的锤子。
他看向坐在桌子上看戏的獠,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交!我交钱!”黑铁发出了嚎叫,“五十点!不!一百点!我交一百点!”
“救我!只要救我,我全交!”
他在地上爬行,一只手伸向羽的桌子,那只手被踩得血肉模糊。
獠停止了修指甲。
“停。”仅仅一个字。
刚才疯狂抢劫的人群手里抓着抢来的东西,惊恐地看着那个男人。
獠没动手,但他才是这里最大的暴力源头。
“他买票了。”獠跳下桌子,走到黑铁面前,一脚踢开正准备用石头砸黑铁脑袋的流浪汉。
“既然买了票,就是铁牙城的公民。”
獠把那个流浪汉拎起来,盯着他的眼睛:“抢劫公民,什么罪?”
流浪汉吓尿了,裤裆湿了一片:“我...我.....”
“拖下去,砍只手。”獠随手把流浪汉丢给旁边的城卫队,“东西都放下,滚。”
人群作鸟兽散,抢来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黑铁躺在地上,满脸是血,浑身抽搐,抱着羽的大腿,如是抱着亲爹。
“我交,我现在就交.....”黑铁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子,里面全是成色最好的矿石。
羽看着这一幕,看着刚才还要吃人的黑铁此刻的卑微,又看着周围那些敬畏到极点的目光。
他突然明白了岩大人说的那句话:
【文明的基石,是野蛮的驯服。】
羽颤抖着手,在税单上盖下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那印章的颜色,像极了地上的血。
半小时后,集市排起了长龙。
没人再抱怨,没人再废话。
每一个走到桌前的商户,都毕恭毕敬地交上自己的那份,甚至有人主动多交,只为了换那个年轻学者的一个笑脸。
他们买的...
是命。
……
议事黑洞深处的库房,岩坐在一堆刚运回来的物资箱上,手里拿着那袋黑铁交上来的矿石,轻轻抛了抛。
“手段很脏。”岩看着走进来的獠,“但有效。”
“这帮贱皮子,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獠摘下沉重的护腕,扔在桌上,“他们只听得懂刀子话。”
“你把税的概念偷换了。”岩把矿石袋子扔回箱子里,“税是公民的义务,被你变成了黑帮的保护费。”
“有区别吗?”獠反问,他拿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只要钱收上来了,城卫队有了装备,路修好了,谁在乎这钱叫什么名字?”
“有。”岩看着库房里越堆越高的物资,“保护费是给强盗的,交了只能保一时平安,税是给国家的,交了能换来秩序。”
“今天你让他们怕你,明天他们就会恨你。”
“那就让他们怕到骨子里,连恨都不敢恨。”獠走到岩面前,双手撑着物资箱,“岩,别用你那套圣所的软绵绵理论来教我做事。”
“在这个鬼地方,暴力才是唯一的货币。”
“你那个什么税法,只是给暴力穿上了一件好看的衣服。”
岩沉默了片刻,笑了。
“也许你是对的,至少现在是对的。”岩指了指库房门口,那里站着几个新招募的税务官,一脸兴奋地清点着物资。
“但你发现没有?今天之后,他们看你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们看你,像看一头不可战胜的野兽。”
“现在,他们看你,像看这堆物资的主人。”
“当暴力可以被定价,被购买的时候,它就不再神圣了。”岩轻声说,“獠,你亲手把你的神坛拆了,铺成了路。”
獠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忙碌的属下,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财富。
以前,他只需要挥刀。
现在,他得算账。
“管他呢。”獠转过身,背影融进黑暗里,“路铺好了,就得有人走。”
“不管是神还是人,只要别掉进深渊里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