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黑洞几十根火把烧得通明,把岩壁上那些狰狞的兽头影子拉得老长。
圆桌周围,十几双眼睛盯着桌子中央那卷摊开的羊皮纸。
“荒唐!”灰岩长老手里的拐杖重重顿在黑石地板上,话头尖锐,“让工匠和那些只会种草的学者上桌子议事?还要限制战士的权利?瞳,你的腿断了,脑子也被那些神棍的妖术坏掉了吗?”
瞳坐在那个带着轮子的怪异铁椅上,他低头摆弄着手指上的一枚铜指环,匠刚给他做的,里面藏着一根淬毒的刺。
“妖术?”岩站在瞳的身后,他指着那张名为《铁牙城基本法》的草案,“没有规矩,铁牙城就是个大一点的动物窝,人多了,总得有人管事,不能全靠刀子说话。”
“放屁!刀子就是规矩!”另一位红发长老拍案而起,满脸横肉乱颤,“老祖宗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的就是刀子!你现在告诉我要讲道理?道理能砍死巨蜥吗?道理能当饭吃吗?”
獠陷在阴影里,他在听,也在看。
这不仅仅是几条法案的事,这是在动铁牙城的根。
以前,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简单,痛快。
现在,这帮残废和书呆子,想用一张纸,把拳头关进笼子里。
“都闭嘴。”
“岩,你说这玩意儿能让城里变好。”獠身体前倾,逼近岩,“怎么变?靠嘴皮子就把蜥蜴说死?”
“靠秩序。”岩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矿石,“现在的铁牙城,三千多人挤在一起,每天因为抢水、抢路、抢女人打架的就有几十起,伤了的战士要养,死了的要埋,这是内耗。”
“如果我们有法度,有分工,战士只管打仗,工匠只管造物,学者负责头脑,效率会翻倍。”
“效率?”灰岩长老冷笑,“我看是夺权!獠大人,千万不能信这外来者的鬼话!他们想架空您!什么议事会,那是想骑在您头上拉屎!”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杀人了!杀人了!”
獠眉头一皱,起身大步流星走出去。
众人紧随其后。
黑石广场上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人群中央,一个壮得像头熊的战士正踩在一个瘦小的工匠身上。
那工匠满脸是血,右手呈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地上散落着几张图纸和一些散碎的零件。
“呸!什么破烂玩意儿!”那战士往工匠脸上吐了口唾沫,“老子拿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还敢跟老子要钱?也不打听打听!”
“我的...那是我的图纸...”工匠还在挣扎,声音微弱,“那是给矿机设计的...”
“现在是老子擦屁股的纸!”巴图抬起脚,就要往工匠的脑袋上踩。
“住手!”獠的声音穿透人群。
巴图脚下一顿,看见獠来了,非但没怕,反而咧嘴笑了:“大统领!这有个不知死活的匠人,我拿他张纸,他敢跟我动手动脚,我教训他呢。”
按照旧规矩,这是私斗。
战士地位高于工匠,只要不打死,赔两块肉干也就完了。
如果工匠敢反抗,战士当场格杀勿论也不算大事。
周围的民众都在看戏,没人觉得不对。
铁牙城,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机会来了。”瞳在轮椅上低声说了一句。
岩点了点头,他知道,必须要见血,旧规矩的血。
“獠大人。”瞳推着轮椅上前,“按照刚才那张纸上的第二条:【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蓄意伤害技术人员者,重罪】。”
“那是张废纸!”灰岩长老挤出人群,指着地上的工匠,“一个下贱胚子,打伤了就打伤了,巴图可是咱们的千夫长,下个月还要带队出征呢!”
“那就让千夫长去挖矿。”瞳的声音压过了广场上的嘈杂,“巴图!你毁掉的那张图纸,能让矿机的效率提升两成!你这一脚踩下去,踩掉的是铁牙城一千斤的矿石产量!”
“你胡说八道!”巴图脸红脖子粗,“一张破纸值个屁!”
“值不值,审过才知道。”瞳转头看向獠,“大统领,这第一场审判,得开。”
一边是能打仗的悍将,一边是只会画图的废物。
但在瞳的嘴里,废物变成了宝贝,悍将变成了祸害。
这很有趣。
獠看着瞳和岩一唱一和,心里那点不快反而淡了。
这帮书呆子想用规矩套住所有人,但规矩是谁定的?
又是谁来执行?只要刀还握在自己手里,这规矩就是给自己打造的更好用的鞭子。
“审。”獠吐出一个字。
广场变成了公堂。
岩走上前,手里拿着那卷羊皮纸,读得极快:
“根据《铁牙城基本法》第三章第七条:凡铁牙城公民,无故抢夺他人劳动成果,视同盗窃公产;无故致残技术人员,视同破坏军备。”
“巴图,抢夺图纸,打断二级工匠右手。事实清楚。”
“裁决如下:”
岩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按照以前的狠劲,要么是死,要么是断手。
“剥夺千夫长职位,强制劳役三年。即刻押往深层矿坑,负责清理废渣。三年内,不得碰刀,不得吃肉,只有黑面包和水。”
全场哗然。
没杀?也没废?
只是去干活?
巴图愣住了,随即狂笑:“干活?你让老子去干活?老子这双手是杀人的!我不服!我要决斗!我要跟这个工匠决斗!”
“没有决斗。”瞳冷冷的说,“只有服从。文明的城市不养野兽,只养守规矩的人。你不守规矩,就去学规矩。”
“我不...”巴图还想骂,獠动了。
一道黑影闪过,重重的一脚踹在巴图的膝盖弯上。
咔嚓一声脆响,巴图跪在了地上,膝盖骨碎了。
獠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巴图是条好狗,但为了驯服一群狼,杀一条不听话的狗是值得的。
旧的时代,他需要这样的悍将。
但新的铁牙城,他需要的是听话的工具。
“太吵了。”獠收回脚,看都没看巴图一眼,“没听见吗?判了。拖下去。”
几个亲卫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哀嚎的巴图拖走。
民众们傻了眼。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还有那个拿着羊皮纸的书生,手里握着一种比刀子更可怕的东西。
那东西叫律法。
灰岩长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瞳,手指都在哆嗦:“你们...你们这是在毁了铁牙城的骨气!若是战士都不敢动手了,谁来保卫城寨?”
“不是不敢动手,是把劲儿往外使。”匠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人群分开,匠带着几个徒弟,推着一辆奇怪的大车走了过来。
车上装着一个巨大的陶罐,连着几根复杂的铜管,铜管下端接着几个龙头。
“这是什么?”獠问。
“刚才那场审判是给人心立规矩,这个,是给水立规矩。”匠拍了拍那个大陶罐,“观星所那帮书呆子,从石板里搞出来的配方。里面有三层过滤,活性炭、细沙,还有一种能吃毒的菌类。”
匠拧开龙头。
哗啦啦。
一股清澈得让人不敢相信的水流了出来,落在他手里的木碗里。
铁牙城的水,历来都是浑浊的,喝多了肚子胀,牙齿黑。
这碗水,透亮,干净。
匠端起碗,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獠:“尝尝。”
獠接过碗,迟疑了一下,仰头灌下。
甜的。
没有沙子硌牙,没有腥臭味。
纯粹清冽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那叫一个舒坦。
“这...”獠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丑陋的陶罐,“这玩意儿能变出这种水?”
“矿坑里的脏水、雨水,倒进去,出来的就是这个。”匠擦了擦嘴,“只要有这东西,城里每年少死两百个拉肚子的娃娃。”
“这就是规矩的力量。”岩适时地补上一刀,“水守了规矩,就变清了。人守了规矩,城就强了。灰岩长老,您觉得这是邪术吗?”
灰岩长老张着嘴,看着那碗清水,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生存面前,一切传统都是狗屁。
獠把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好!”
“这个议事会,准了!”
獠转身,走到广场边那面巨大的石墙前。
拔出腰间的骨刀,刀尖抵在坚硬的玄武岩上。
【第一条:杀人偿命,伤人抵罪。】
【第二条:技术归公,私产归人。】
【第三条:议事会定策,护城官掌刀。】
刻完,獠收刀入鞘,转身看着所有人,目光如炬:“从今天起,这就是铁牙城的《铁牙法典》。我是第一任护城官。议事会可以吵,可以闹,但最后的板子,我来拍。谁赞成,谁反对?”
没人反对。连灰岩长老也低下了头。
看着那面墙,岩感觉怀里的石板滚烫。
文明的共鸣。
律法诞生,秩序初立,这某种程度上契合了羽蛇神族神庭的概念。
岩的眼前一黑,广场、火把、人群统统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检测到初级社会契约...文明指数0.01%...】
【解锁数据库:星图。】
轰!岩看见了。
一张巨大得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图。
黑色的背景上,撒满了无数发光的宝石。
那些宝石在旋转,在燃烧,有的红得像血,有的蓝得像冰。
它们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运行着,彼此之间连着细细的光线。
“这是...什么?”岩想伸手去抓。
视线拉近,他看见了一艘船。
在那些宝石之间穿梭的巨舟,它像一条银色的羽蛇,张开巨大的光翼,尾部喷吐着比太阳还要刺眼的光流。
它在航行。
在没有空气、没有重力、没有上下左右的无限深渊里航行。
【我们的家...在上面...】
【不要看...地底...看...星星...】
羽蛇神族坠落前的记忆,一张航海图,一张以外太空为背景的星辰航海图。
岩一直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洞,顶多再加上上面那个所谓的地表,他以为羽蛇神族的神国是在云端。
错了,全错了。
天上之天。
那个所谓的太阳,那个大眼珠子,它是来自那片星海的猎手。
他看着周围那些为了一碗清水而欢呼的人群,看着刚刚通过自己努力建立起来的脆弱法典,心中一阵苦涩。
他原本以为,建立秩序,让铁牙城成为一个真正的文明之城,就是终点。
现在他明白了,那仅仅是起点。
一个连内部争斗都无法停止的部落,如何去挑战星空?如何去建造那横渡宇宙的巨舟?
“怎么了?”瞳发现了他的异常,低声问道。
岩看着周围那些为了一碗清水而欢呼的人群,看着这简陋、粗糙、充满了泥土气息的铁牙城。
他们如同是一个坑里的虫子,坑之外,是那浩瀚无垠的星河。
“瞳...”岩抓住瞳的轮椅扶手,“我们得造船。”
“船?”瞳皱眉,“河里那种?”
“不。”岩抬头,指着那漆黑一片岩石穹顶,“去那种连风都吹不到的地方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