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除了那台由废铜烂铁拼凑而成的丑陋风箱，正不知疲倦地喷吐着强劲气流，将熔炉中的火焰吹得发出龙吟般的咆哮外，再无其他声音。
他们脸上那种看猴戏的嘲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与后边变脸构成了一幅滑稽而荒诞的画面。
看看那个站在锻造台后，仅用一只手，就轻松压动拉杆的瘦弱凡人。
再看看那台被狂风灌入，已经亮得发白的熔炉。
最后，他们低头看看自己那粗壮具有爆发力的手臂，荒谬涌上心头。
啊？这天赋，好像不是那么的独一无二啊？
布隆还保持着胜利者的姿态，高举着那柄足以让他骄傲的符文匕首。
那柄凝聚了矮人技艺与血脉之力的作品，在对面那台结构简单到丑陋的玩具面前，显得有些可笑。
“咳……”学徒长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干咳一声，试图重新掌控场面，却显得有些干涩。
“对决……结束。”他艰难宣布，“按照规则，凡人一方未能锻造出任何合格的‘作品’，所以……”
他想说“你们输了”，但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锻造场前排那几位被惊动而来的，须发皆白的矮人工匠大师，用一种能杀人的眼神“平和”注视着他。
这场对决，梅森确实“输”了，但所有矮人都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一队身披重甲的王宫卫队，迈着整齐沉重的步伐，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锻造场中央。
为首的卫队长头盔上镶嵌着金色的族徽，他无视了所有人，注意力放在梅森和巴林的身上。
“奉吾王之命，召凡人首领梅森，勘探员巴林，前往王宫，觐见。”
王……居然被惊动了？
巴林浑身一震，收起了脸上的表情，紧张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的皮甲。
梅森则有些茫然，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们。
人类队伍一阵骚动，他们不懂矮人语，但能从“王宫”和周围矮人那敬畏的反应中，猜到事情的严重性。
“跟我来。”巴林低声对梅森说了一句，然后恭敬地对卫队长行了一礼。
梅森向自己的队员们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便跟着巴林，在王宫卫队的“护送”下。
穿过无数道关卡，走向那座矗立在铁堡最顶端，终年被蒸汽与烟尘笼罩的宏伟王宫。
王宫的偏殿，远比梅森想象的要空旷和朴素。
巨大的齿轮和复杂的管道沿着墙壁延伸，发出低沉的嗡鸣。
偏殿的尽头，由整块黑色通透石雕琢而成的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无比古老的矮人。
胡须长得几乎要拖到地上，完全花白，被编成数十根复杂的辫子，每一根辫子上都串着一枚象征着功绩的金属环。
铁堡之主，矮人王，索拉丁。
索拉丁穿透了空间的距离，仿佛在审视梅森的灵魂。
古老而深邃的目光，让梅森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透了。
“那个工具，是你想出来的？”索拉丁开口了，用的竟然是有些生涩的通用语。
梅森愣了一下，随即在巴林的示意下，向前一步，恭敬地回答：“是。”
“为什么？”矮人王问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深刻的问题。
为什么？
梅森沉默了。
他想起了在河谷中，面对野兽却无能为力的夜晚。
他想起了自己用尽全力，也无法在铁片上磨出一道划痕的绝望。
他想起了矮人巴林，那轻而易举就能斩断巨石的符文战斧，以及那句“源于血脉”。
“因为……”梅森抬起头，迎着矮人王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我们弱小。”
巴林想帮忙翻译得更“得体”一些，但被梅森眼中的坚定所阻止。
“我们的身体没有你们强壮，我们的血脉里没有与生俱来的力量。”
“我们听不见矿石的低语，也无法用鲜血激活符文。”
“为了活下去，我们每一次挥动锤子，都要计算如何才能更省力；”
“每一次建造，都要思考如何才能更稳固。”
“我们没有天赋可以依赖，所以，我们只能依赖我们的头脑。”
“杠杆、滑轮、连杆……这些在你们看来或许是奇技淫巧的东西，却是我们从一次次失败和死亡中，学到的唯一生存方式。”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窃取矮人的荣耀。”
“我们只是想学习如何将一块石头，变成能保护我们家人的工具。”
梅森的这番话，让偌大的偏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矮人王索拉丁静静地听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波澜。
弱小……所以必须思考。
强大……所以理所当然。
他想起了数万年来，矮人族在锻造之路上的高歌猛进，那种源于血脉天赋的自信与荣耀。
可也正是这种自信，让他们满足于现状，满足于对天赋的不断挖掘，却很少去思考，有没有另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
【天界】主缸。
锻造之神林奇的神念，从矮人王索拉丁的身上悄然收回。
当梅森说出那句“因为我们弱小”时，林奇的【锻造】权柄，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剧烈共鸣。
带来的愉悦感，远比任何一位矮人天才登顶他留下的工匠圣山，要强烈百倍！
林奇错了。
他留给矮人族的那条“完美圣山之路”，规定了每一个阶段应该学什么，应该掌握什么，看起来是一条通往神之技艺的康庄大道。
但那，或许真的是一个华丽的笼子。
它筛选出了最有天赋的继承者，却也扼杀了所有其他的可能性。
真正的创造，从来都不是诞生于优越和富足。
而是诞生于未知、匮乏，以及....对活下去最原始的渴望。
自成了神后，林奇好像从未思考过这些东西了...
那究竟，是多久，他也....记不清了。
……
铁堡偏殿内。
矮人王索拉丁终于再次开口。
“人类，你们的技艺，不值一提。”
梅森和巴林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是……”索拉丁的话锋一转，“你们的智慧，值得尊重。”
“从今天起，铁堡将向你们这支人类队伍，开放外城第十三号基础锻造学院，为期一年.....你们将获得‘记名弟子’的身份。”
“你们可以学习如何辨别矿石，如何筑炉，如何进行基础的材料热处理，如何打造最基础的工具。”
“但是，所有涉及‘符文’与‘血脉之力’的核心技艺，依旧对你们封闭。”
“一年之后，带着你们学到的东西，离开这里。”
这个裁决，让梅森和巴林欣喜若狂。
这不仅仅是一个学习的机会。
这是人类这个新生文明，第一次没有依靠武力，也没有依靠神恩，纯粹依靠自己的智慧，赢得了一个强大文明的正式认可！
当晚，这个消息传回了被安置在临时居所的人类队伍中，所有人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第二天，在学徒长的亲自带领下，梅森和他带领的“寻炉者”队伍，走进了那座对他们而言如同圣地的基础锻造学院。
学院里烟熏火燎，叮当声不绝于耳。
无数年轻的矮人学徒在各自的锻造台前忙碌着。
当他们看到这群衣衫褴褛的人类走进来时，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那些目光复杂无比，混杂着昨日的轻蔑、今日的好奇、些许的不甘，甚至还有一丝极少数天才才能看懂的……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