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在琢磨着这句话。

    走出这片河谷？

    去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地方？

    卡恩第一个打破了寂静，他站起身，嘴角撇了撇。

    他手里的铁矛在火光下闪着光。

    “走出去？去哪里？去送死吗？”

    “我们昨天用血证明了，森林里最有价值的，是那些强大的猎物；只要有足够的武器，我们就能征服整片森林。”

    “我们今天吃着肉，伤员们有了力气，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生活？”

    卡恩挥舞着手臂，煽动着那些年轻的猎人，“泰拉，你的胆子，跟着篝火一起变小了吗？”

    这番话引来一片附和声。

    那些尝到了铁器甜头的年轻男人，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梅森站了出来，他指着角落里呻吟的伤员。

    “那代价呢？我们死了三个兄弟，还有两个可能再也站不起来。卡恩，下一次，我们还能这么幸运吗？”

    “幸运？”卡恩嗤笑，“梅森，那不叫幸运，那叫实力。而实力，需要用更多的战斗去巩固。”

    阿尼亚走到两人中间，一番言论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肉会吃完，森林也会有发怒的一天；泰拉想的，是如何让我们的孩子，也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我们需要盐，我们的女人怀孕需要更多的营养，我们的孩子不能永远只吃烤肉和浆果。”

    掠夺的念头和对未知的害怕，让这个部落的人心里七上八下。

    “我们可以向那个矮人学习。”梅森突然说。

    “与其去抢，不如让我们自己拥有制造这一切的能力。巴林一定懂得比我们看到的多得多。”

    卡恩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反驳。

    如果能让巴林为他们不停的制造武器，听起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很快，在泰拉的示意下，巴林被客气的从他的帐篷里请到了篝火旁。

    矮人不知道这群人类半夜三更又在吵什么，一脸不耐烦。

    梅森捧着那把他亲手打造的、部落里最好的铁矛，恭敬的递到巴林面前。

    然后，他指了指巴林腰间那把从未离身的符文战斧，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做出了一个学习的姿势。

    他的意思很明确，想学着做出矮人那样的武器。

    巴林看懂了，接过梅森的铁矛，用粗壮的手指弹了一下矛尖，发出沉闷的响声。

    矮人摇了摇头，哼了一声。

    他解下自己的战斧，在手里掂了掂。

    “符文。”巴林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陌生的词汇。

    他想向这群原始人解释其中的奥秘。

    他抓住战斧的木柄，将斧刃凑近火光。

    随着矮人集中精神，斧刃上雕刻的能量符文亮了起来。

    一道微弱的蓝色光晕，沿着符文的笔画流动。

    “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巴林站起身，走到篝火旁一块被当做凳子的花岗岩前。

    他随手挥动战斧，只是轻轻一划。

    斧刃接触岩石，蓝光一闪而过。

    花岗岩被切开，切口光滑的像镜子。

    倒吸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梅森睁大了眼睛，他冲上前，用颤抖的手抚摸那个切口。

    平整、光滑，还带着一点温度。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卡恩脸上的傲慢消逝了，怔怔的盯着那把战斧。

    巴林收起战斧，走到一堆用于建造的矿石旁，从中捡起一块品相不错的铁矿石。

    他抓起梅森的手，按在了矿石的表面。

    巴林闭上眼睛，用自己属于大地之子的天赋，去感应矿石内部的结构与脉络。

    他想引导梅森，让他也去感受那股源于大地的脉动。

    并用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出一种流动的、呼吸的姿态。

    梅森学着他的样子，闭上了眼睛，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指尖。

    他很努力，额角渗出了汗水。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过去。

    什么都没有。

    巴林睁开眼，看到梅森一脸迷茫，只能松开了手。

    矮人重重叹了口气。

    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又指了指自己的血管，然后捶了捶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最后，他摇了摇头，又一次指了指梅森。

    他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了他们一个事实。

    这种力量，源于血脉。

    是矮人与生俱来的天赋。

    与生俱来。

    这四个字，让梅森和所有支持他的人心第一次意识到，在手艺这条路上，自己和矮人之间，有一道叫作种族天赋的鸿沟。

    这不是努力可以弥补的。

    梅森呆立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刚刚学会了筑炉，刚刚学会了捶打的双手，在真正的超凡力量面前，显得那么无力。

    梅森刚刚燃起的希望，破灭了。

    “哈，哈哈哈哈！”卡恩爆发出一阵大笑，“我就说，学？你们拿什么学？”

    “既然学不会，那就只有一条路——抢！”卡恩的声音高亢。

    他的追随者们挺起胸膛，挑衅的看着梅森那边的人。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卡恩正要开口，想强行通过他的掠夺计划时，阿尼亚再次站了出来。

    她只是走到了那几个重伤员的身边，指着他们痛苦的脸庞。

    “无论是深入森林狩猎，还是向东方探索未知的土地，我们都需要人手；他们，是部落的勇士，不能就这么扔下。”

    “我们不能再有内耗了。”阿尼亚的声音有些疲惫，“再分裂下去，我们谁也活不成。”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泰拉终于下了决心。

    “部落，必须两条腿走路。”

    他站到卡恩面前，“我批准你，继续带领你的狩猎队；但是，你必须在巴林划定的安全区边缘活动，你的任务，是为部落提供稳定的食物来源，不要去冒险。”

    卡恩想反驳，但泰拉的眼神不容置疑。

    “这是命令。”泰拉沉声说。

    卡恩想了想，最终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有得打，总比没得打好。

    接着，泰拉转向了梅森和另一群人。

    “我会亲自挑选部落里谨慎的猎人和聪明的年轻人，组成一支探索队；我们的目标，是东方，那片森林的边缘地带；去寻找新的定居点，去寻找阿尼亚说的盐，去寻找任何对我们有用的资源。”

    “梅森，我需要你的智慧。我们或许无法学会矮人的魔法，但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方式，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

    【天界】主缸。

    林奇全程观察了这场深夜讨论。

    他的神念能感受到梅森在触摸矿石时，那种发自灵魂的茫然和不甘。

    矮人的天赋，那是血脉本能。

    林奇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做法。

    他给矮人族留下的工匠圣山，是一条无比完美的道路。

    每一个矮人，只要按照那条路去走，去学习，去攀登，最终都能触碰到他技艺的门槛。

    但，这是否反而成了一种限制？

    这是否剥夺了凡人从无到有，从错误中学习，从绝望中创造的权利？

    就像此刻的梅森。

    他失败了，他备受打击。

    但他眼里那种就算这样也要走下去的劲头，那种发自凡人自身，为了生存而迸发出的创造欲望，远比任何一个矮人学徒按部就班的攀登圣山，更能触动林奇的锻造权柄。

    “完美的道路，会扼杀野草的生长……”林奇的神念低语着。

    一条被安排好的高速公路，固然能让文明飞速发展。

    但只有在充满荆棘与歧路的荒野中，才有可能走出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新路。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能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