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夏答得干脆。
苏健这人虽说老派,可答应的事从不食言。
他向来守信,答应别人的事情必定做到。
再说,他现在怕苏淑真怕得紧。
这姑娘性子野,能爬墙、敢翻窗、半夜撬锁离家出走都不稀奇。
她手脚利索,心气又高,关她是关不住的。
硬拦只会激起她的逆反,惹出更多麻烦。
与其费力看管,不如顺势推她一把,送到自己眼皮底下更省心。
“要不要再派人回去问一声?”
拂琴问。
“嗯,明天你跟严正提一句,让他抽空跑一趟,摸摸底。”
许初夏倒不是担心苏家使绊子,就怕苏淑真自己迷糊:认错路、搭错车、半道被野狗追着绕三圈都有可能。
她出门少,经验不足,路上又没人照应,稍有差池就容易出状况。
“好嘞。”
第二天清早。
严正就咚咚咚砸响了她房门。
“咋啦?汗珠子都滚到下巴尖儿上了。”
许初夏早收拾停当,今儿打算再去地里转悠一圈,挨个跟老把式们唠唠农事。
她刚系好袖口,鞋带也扎得牢实,正准备出门。
“那个……那个……”
“苏淑真来了?来了就来了呗,慌啥?你让拂琴去杨大人那儿替她要间干净屋子,等她收拾完,直接来田埂上找我。”
眼下日头毒得很,庄稼人干活全靠早晚凉快劲儿撑着。
中午太阳一晒,田里水烫脚,禾苗蔫头耷脑,叶子卷边儿,土也裂口子。
不趁早上跑,等太阳爬高了,连影子都找不着。
她得赶在日头上来前把该看的田块都走一遍。
“就是……就是……”严正支吾半天,最后干脆一拍大腿,“少夫人,要不……您还是跟我走一趟吧!”
严正向来沉得住气,今儿个却有点坐不住,步子都乱了。
许初夏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他额头沁着细汗,手指一直无意识搓着腰间的布带。
他前脚刚带路,后脚她跟着一出门,就瞧见墙根下蹲着个灰头土脸的苏淑真。
许初夏心口猛地一沉,喉头一紧。
“咋啦?出啥事了?”
她脚步顿住,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视线死死锁在苏淑真身上。
苏淑真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蜷在门槛边的阴影里。
一见她,嘴一瘪,哇地就崩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一边抽噎一边往自己脸上抹,袖子湿透,黏在手背上,又蹭得脸颊通红。
许初夏立马扭头吩咐严正。
“快去叫拂琴!拿两套干净衣裳来,再把东厢那间暖和点的屋子腾出来,给她收拾好。”
话音没落,她已经弯腰把人捞进怀里了。
苏淑真额头抵着她肩窝,身子还在打颤。
她一个字都没多问。
这时候讲道理?
没用。
让她哭透了,哭软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松得开。
许初夏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目光落在她沾满泥灰的鞋尖上,一动不动。
差不多小半炷香工夫,苏淑真哭声慢慢哑了,肩膀还在抽。
“来,喘匀了气,跟我说说,到底碰上啥事了?怎么搞成这样?你身边丫鬟呢?没人陪着来的?”
许初夏抬手用袖口擦她脸颊。
许初夏皱着眉。
苏夫人宠她跟眼珠子似的,绝不可能让她单枪匹马跑这么远!
她眼角余光扫过苏淑真凌乱的发髻、歪斜的耳坠、撕开一道口子的袖口,心头直往下沉。
“呜……初夏……我……我……不干净了……”
苏淑真牙齿打着颤,声音断断续续。
啥???
许初夏脸色“唰”地就变了。
“谁干的?人长啥样?在哪儿撞上的?走!咱这就去把他揪出来!”
她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伸手就要去拉人。
“初夏……我想先洗个澡……”苏淑真泪汪汪仰着脸,声音细得像猫叫。
她嘴唇微微张着,眼皮浮肿,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许初夏手一顿,对啊,她浑身黏腻难受,肯定急着洗掉这糟心劲儿。
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松开了手。
可转念一想,那人要是让她撞见,非得剁了他手脚炖汤不可!
她指节绷紧,掌心渗出薄汗,指甲在掌纹里划出几道浅痕。
淑真还没定亲,如今这年头,姑娘家名声比命还金贵……往后日子咋过?
谁敢娶?
婆家嫌弃了咋办?
这一辈子,难不成真要毁在这档子事上?
她目光扫过苏淑真空洞的眼睛。
她望着苏淑真发颤的背影,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又烫又闷。
早知道就不答应她来!
苏伯父苏伯母那边,她拿什么脸去交代?
恨得牙根痒痒,她猛地抬高嗓子吼了一嗓子。
“严正!”
声音尖利,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严正噔噔噔就闪进来,脚步急促,靴底刮过青砖地面,带起细微尘灰。
“少夫人,有啥吩咐?”
他垂手站在门边,腰背绷直,眼睛不敢往上抬。
“快说!到底咋回事?!”
她声音冷得掉渣。
严正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脚趾头在靴子里下意识蜷紧。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可有些话……他一个大男人,实在没法张嘴。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瞬。
“少夫人,要不……还是让苏小姐自个儿跟您细说?”
他嗓音发虚。
许初夏火气“噌”地窜得更高。
“那你看见那人没?揍死他没有?!”
揍死?
何止揍死!
那玩意儿正横在厨房门口,等着褪毛下锅呢!
鸡毛还沾着泥,两只爪子僵直朝天,肚皮翻白。
“打死了!待会儿切巴切巴,够咱们加顿硬菜!”
许初夏气头上,压根没听出这话里猫腻,也没琢磨俩人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脑子被怒火烧得嗡嗡作响,耳膜发胀。
“死就死了呗?苏淑真又没少块肉!清白?她压根儿没被碰过,哪来的清白受损?就算把那人剁成八段,也补不回根本不存在的‘损失’啊!真要往死里整,反倒显得咱们心虚——好像真出了大事似的!”
她烦躁地挥挥手。
“得得得,你赶紧走吧,事儿我全明白了。”
严正挠着后脑勺退出去,满脑袋问号。
少夫人这火气咋比灶膛里的柴还旺?
苏小姐不是活蹦乱跳、连头发丝儿都没少一根吗?
他抬脚跨过门槛,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回响。
唉,算了算了,他也不想费劲琢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