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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不放人
    许良叹了口气,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压得更低。

    “老百姓地是有了,可地里长不出多少粮食,光有地顶啥用?不就是让大伙儿腰杆子更弯、日子更喘不上气嘛。”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涩。

    心里头真是实打实地替乡亲们揪着。

    “这儿的人,一年到头要交多少税?”

    许初夏问。

    “按地收,十亩地交一亩的粮,还不算差役摊派,挖渠、修路、抬轿子、送公文,样样都得出人出力,交钱交粮交劳力,三座大山压着呢。一户人家交完皇粮,再摊上两次夫役,灶膛里火苗都跳不旺,娃儿饿得夜里直哭。”

    当晚回屋,立马铺开纸笔,刷刷写了一封长信,把老百姓咋熬日子、衙门咋伸手、税单咋叠成山……一股脑全倒给姜琳琅。

    这些,咱后头再细说。

    “您又来地头溜达啦?”

    田埂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直起腰,手里还攥着犁把,咧嘴笑着跟许良打招呼。

    “今儿你下地啊?你爹咋没来?”

    许良问。

    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截半干的麻绳。

    “昨儿犁地被犁铧绊了个大马趴,现在躺炕上哼哼呢。”

    沈伟刚挠挠头,笑着把犁停在田边,从怀里摸出一撮烟叶,叶片干枯微黄,边缘卷曲。

    “来,卷一根?”

    他顺手扯开腰间粗布带子,把烟叶摊在掌心,手指搓了搓,又抖了抖。

    许良下意识瞥了眼许初夏。

    她正低头检查锄头刃口,指尖蹭着铁锈,听见问话才抬眼,睫毛微颤。

    许初夏摆摆手。

    “抽吧,别拘着。”

    俩人就地一坐。

    一个穿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领子扣得一丝不苟。

    一个穿补丁摞补丁的粗麻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泥点子还新鲜。

    低头凑一块,撕纸、搓烟、捏紧、点火,动作熟得很。

    许良用指甲刮掉烟纸边上的毛刺。

    沈伟刚把烟丝均匀铺开,两人谁也没说话。

    “你爹伤得重不重?请郎中瞧了没?”

    许良吸了口烟,吐出一缕灰白。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一半,剩下几缕绕在他下巴上。

    “郎中?咱连盐都省着撒,哪敢提‘请’字!”

    沈伟刚狠狠嘬了一口,烟头亮起一点红光。

    “我还笑话他呢,种了一辈子地,结果叫自家老黄牛甩了个屁股墩儿!唉……”

    他顿了顿,把烟卷转了个方向,又吸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动。

    话音落下,他自个儿先摇头笑了。

    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枝刮过石板。

    嘴角扯开,眼睛却没弯,肩膀跟着晃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许良没多说,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手掌落下时,沾着土的袖口擦过沈伟刚后颈,带起一点细微的痒。

    烟头刚摁灭,沈伟刚抄起犁把准备干活。

    许良也站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对许初夏道:“这小子是我族里兄弟,守着老爹和四个娃,大的十岁,小的才满月。如今老头儿一倒,一家六口,全靠他一人扛锄头撑着啊……”

    许初夏没吭声。

    她嗓子眼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这年头,穷不是例外,是底色;苦不是个例,是常态。

    她救不了所有人,但有一件事她咬死了不松口。

    一定要让每块地都结出饱粒,让每张嘴都啃上干饭!

    转完田回来,许初夏立刻叫人包了几贴活血化瘀的膏药,托许良捎去沈伟刚家。

    许良接过药包,愣住了。

    万万没想到,她竟会主动送药上门。

    惊愕之余,心头一热,敬意一下子冒了出来。

    原来她真不记仇,更不端架子。

    许初夏回屋后没歇着,伏在书案前记日志,事无巨细。

    见什么写什么,想什么记什么。

    她把今天见过的每一张面孔、听过的每一句话。

    连许良递茶时手抖了一下、村口老槐树底下两个妇人抬杠说了几句闲话。

    一来留个底,日后查证有据可依。

    二来以后翻出来,还能看清这年头的真实模样。

    等搁下笔,夜已深透,窗外黑得不见星月。

    屋里静得只剩虫鸣,一声接一声。

    拂玉和拂琴从西屋出来,看见许初夏房里灯还亮着,便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少夫人,您咋还不歇会儿?”

    平日里拂玉和拂琴都挺有分寸,轻易不往她屋里凑,更不会挑这个时辰上门。

    今天主动敲门,肯定不是为了拉家常。

    “有啥话直说,别憋着,我听着呢。”

    许初夏把笔搁在砚台边,抬眼看向门板,语气平静,没有一丝不耐。

    拂玉和拂琴互看了一眼,拂玉抿了抿嘴,先开了口。

    “少夫人,今儿我们去买米,听了一耳朵风言风语……气死人了!您大老远跑来帮忙,他们倒好,背地里嚼舌根子!”

    她说话时眉毛都拧起来了,眼角绷紧。

    许初夏怔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

    八成又在议论她一个已婚妇道人家,不好好守家带娃,偏要往外跑。

    许良那副躲闪的眼神,早给她递过信号了。

    她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清楚那些话的大致来路和用意。

    可这些话,对她来说真不算啥。

    “拂玉,拂琴,你们听好了,你们少夫人干的是正经事,不是图个虚名。想成点大事,哪能被几句闲话绊住脚?在我真把事儿办成了之前,人家爱咋说咋说,我管不着,也不打算拦。等哪天水渠通了、旱地活了、家家粮缸冒尖儿了,谁还扯这些没用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门缝下两双鞋尖。

    “咱啊,先把自个儿的事干利索,心放正、手别软、步子别乱。旁人咋想、咋讲、咋戳脊梁骨,由他去。等你站得够高、做得够实,满世界都是夸你的人,连挑刺儿的都得排队等着夸。”

    她说完,端起桌边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拂玉和拂琴齐齐低头。

    “是,少夫人,这话我们记死了。”

    两人肩膀略略放松,却仍站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对了,苏淑真人呢?”

    许初夏问。

    临出发前,她专门差人快马送去口信,让苏淑真直接来福清乡碰头。

    可这都一整天过去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拂琴摇摇头:“没见着。会不会是苏家不放人?”

    不太可能。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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