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股新兴力量的崛起,必然会触动旧有格局的根基。
驰道带来的不仅仅是经济的腾飞,更是政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贯穿全境。
当秦烈的意志能够朝发夕至,那些盘踞在地方,世代簪缨的士族豪门,便再也无法像过去那般,将朝廷的法令阳奉阴违,化为无形。
新政的推行,如同一柄锋利的刀,正在一刀刀地割去他们身上盘根错节的腐肉。
长安,大将军府。
议事厅内,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秦烈端坐于主位,目光沉静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前的案几。
下方,荀彧、蔡邕、陈群等一众心腹文臣分列左右,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忧虑。
就在刚刚,一份由长安韦氏、杜氏,以及远在淮南的寿春陈氏、汝南袁氏旁支等数十家关中、淮南老牌士族联名签署的“万言书”,被送到了秦烈的手中。
“主公,此事,怕是有些棘手了。”荀彧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眉头紧锁,声音中透着一丝疲惫,“这些士族,在地方上影响力极大,门生故吏遍布郡县。他们此次联名上书,名为请愿,实为施压。”
秦烈将那份写满了锦绣文章的帛书推到一旁,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无非是老调重弹。一是反对‘寒门子弟入仕’,认为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官吏会搞乱政务;二是抱怨‘土地重新丈量’,说我们的官吏粗暴不公,侵占了他们的田产。”
蔡邕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道:“主公,韦氏、陈氏这些家族,传承数百年,其底蕴不可小觑。他们虽然不敢公然反对主公,但若是在地方上消极怠工,甚至暗中掣肘,对我等推行新政,后患无穷啊。”
陈群亦是出列附和:“伯喈先生所言极是。新政推行,尚需依靠各地官吏。而这些官吏之中,不少人本就出身士族,或是受过士族恩惠。如今士族联名施压,他们心中难免会产生动摇。”
议事厅内,一时间议论纷纷。
这些士族,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社会结构笼罩其中。
他们掌握着知识、人脉和绝大部分的社会资源。
秦烈可以用强权压服他们一时,却无法将他们连根拔起,否则整个统治基础都会发生剧烈的动荡。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雄主都感到头疼的难题。
“文若,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秦烈将目光投向了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沉默思索的荀彧。
荀彧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缓缓起身,躬身一礼,沉声道:“主公,士族根基深厚,不可强压,否则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正中袁绍、曹操等人下怀。但新政乃富国强兵之本,利在万民,亦不可废止。故,彧以为,当采取‘折中调和’之策。”
“折中调和?”秦烈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正是。”荀彧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堵不如疏。他们既然上书,便是想谈。我们不妨就给他们一个谈的机会。由我亲自出面,召见以韦氏家主韦康、陈氏家主陈珪为首的士族代表,倾听其诉求,安抚其情绪,再对症下药,化解矛盾。”
秦烈看着荀彧自信的眼神,心中微动。
荀彧本人便出身颍川荀氏这样的顶级士族,由他出面,确实是最佳人选。
他能听懂士族的语言,也明白他们的真正诉求和底线在哪里。
“好。”秦烈当即拍板,“此事,便全权交由文若处置。告诉他们,我秦烈并非不讲道理之人。只要他们的要求合情合理,我未尝不可采纳。”
“诺!”荀彧领命,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中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从容。
三日后,长安城内一座清幽的别院中。
荀彧一袭青衫,亲自为首座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斟满茶水。
这位老者,正是关中士族的领袖,京兆韦氏的当代家主,韦康。
在他的下首,则是从淮南远道而来的陈氏家主,陈珪。
其余各家代表,皆屏息静坐,目光全都汇聚在荀彧身上。
茶香袅袅,气氛却有些紧绷。
“荀令公亲自出面,我等不胜惶恐。”韦康手捧茶杯,却并未饮用,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只是不知,荀令公今日召我等前来,对我等那份万言书,大将军是如何看的?”
荀彧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瞬间缓和了厅内的紧张气氛。
“韦公言重了。主公看过了诸位的上书,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认为诸位心怀社稷,所言皆是恳切之语。”
此言一出,在场的士族代表们皆是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开场。
他们本以为会迎来一场狂风暴雨般的斥责。
陈珪眯了眯眼,这个老狐狸显然不如韦康那般容易被安抚,他抚须问道:“哦?既是恳切之语,那大将军可愿采纳我等之谏言,恢复旧制,罢黜那些毫无根基的寒门官吏,停止清丈田亩之举?”
这个问题,可谓是直指核心,咄咄逼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荀彧脸上,看他如何回应。
荀彧放下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环视众人,朗声道:“诸公之忧,彧感同身受。诸位担忧寒门子弟缺乏治理经验,骤登高位,会将地方政务搞得一团糟,此其一,对否?”
韦康与陈珪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这确实是他们最主要的担忧之一,也是他们最能摆在台面上说的理由。
“诸位担忧土地丈量过程中,部分官吏执法不公,狐假虎威,借机侵占损害了士族的合法田产,此其二,对否?”
这一次,不少士族代表的脸上都露出了愤慨之色,显然是感同身受,显然他们的田产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新政的冲击。
“至于其三,”荀彧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诸位真正担忧的,是祖辈传承的仕途之路被堵死,家族荣耀难以维系,子弟前程渺茫,对否?”
这第三个问题,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在了每一个士族代表的心坎上!
前面两个问题,是“公”,是“理”。
而这第三个问题,才是他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是“私”,是“利”!
一时间,厅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们没想到,荀彧竟会如此一针见血,将他们藏在冠冕堂皇理由之下的真实意图,赤裸裸地揭示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