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终于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民变,而是一次内外勾结,针对秦烈新政的阴谋。
那些地方官吏的贪婪与短视,恰好给了外部势力可乘之机。
若此时派兵镇压,固然能轻易剿灭两个小小的羌人部落,但后果呢?
只会坐实那些谣言,让更多的羌人部落离心离德,陇西边境将永无宁日。
而这,恐怕正是幕后黑手最想看到的结果。
“好,好一个杜畿,好一个韩遂的余孽……”马腾怒极反笑,他缓缓坐下,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整个书房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显示着主帅内心的波澜。
许久,马腾猛地睁开双眼,目光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传我将令!”
庞德肃然挺立:“末将在!”
“第一,将临洮县尉及所有涉事胥吏,就地革职,打入大牢!着令杜畿三日之内,将克扣的耕牛、粮种,双倍补偿给烧何、当煎二部!告诉他,此事我会亲自上报主公,他的县令之位,还能不能坐得稳,就看他自己了!”
“诺!”
“第二,从我的将军府中,拨出五百石粮食,一百匹绢布,送到被劫掠的汉家村寨,安抚百姓。告诉他们,他们的损失,官府会弥补,作乱的羌人,也必会受到惩罚,但不是现在。”
“诺!”
“第三,”马腾站起身,亲自取下挂在墙上的战盔,缓缓擦拭着,“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烧何部的营地,会一会他们的首领!”
“将军,不可!”庞德大惊失色,“羌人营地,龙潭虎穴,您万金之躯,岂能轻易涉险!”
“无妨。”马腾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我马腾在西凉纵横半生,羌人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敌人。我知道该如何与他们打交道。更何况,我不仅是汉家的征西将军,我的外甥,还是他们的少主。我带着诚意去,他们若还敢动我,那便是与整个烧当羌为敌,与主公为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有时候,解决问题的,不全是刀剑。主公能用笔墨在江东楔下钉子,我马腾,也能用诚意,在陇西,拆掉别人埋下的引线!”
狄道城外,寒风如刀,卷起枯黄的草屑,打在冰冷的铁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五千铁骑结成森然的方阵,黑色的铁盔下,每一双眼睛都透着狼一般的凶悍。
马超立马于阵前,手中的虎头湛金枪在夕阳下泛着嗜血的光芒,他望着临洮的方向,心中依旧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战意。
然而,与这支大军剑拔弩张的气氛截然相反,一队不过百余人的轻骑,正逆着风沙,向着烧何羌的营地疾驰而去。
为首一人,正是征西将军马腾。
他并未穿戴那身威严的明光铠,而是换上了一袭羌人风格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那是他亡妻的嫁妆,也是他与烧当羌血脉相连的证明。
除了那张饱经风霜的汉人面孔,他看上去与任何一个富有的羌人豪帅并无二致。
身后的亲卫也都卸下了制式的汉军盔甲,换上了轻便的皮甲,只在腰间佩戴环首刀,背负骑弓,将杀气尽数收敛。
这不像是一支兴师问罪的军队,更像是一次走亲访友的拜会。
烧何部的营地,坐落在一条干涸的河谷旁。
数百顶简陋的帐篷依着山势搭建,稀稀拉拉,毫无章法。
营地外围,只有几道疏于修缮的木栅栏,几个衣衫褴褛的羌人哨兵倚着长矛,警惕地注视着这支不速之客的到来。
看到马腾一行人靠近,哨兵们立刻紧张起来,发出了呜呜的号角声。
很快,帐篷里涌出上百名手持兵刃的羌人汉子,他们面带敌意,将马腾等人团团围住。
“来者何人!”一个头裹红巾,身材魁梧的羌人头目越众而出,厉声喝问。
马腾勒住缰绳,胯下的汗血宝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环视一周,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愤怒与绝望的羌人,心中暗叹一声。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独自一人,手无寸铁地向前走了几步。
“我,马腾。”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征西将军,马腾!”
人群中一阵骚动。
马腾的名字,在整个西凉,对羌人而言,既是威慑,也是一种复杂的情感寄托。
他是汉家将军,却也是羌人的女婿,是烧当羌第一勇士滇吾的外甥女婿。
那红巾头目显然也被马腾的气势所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让你们的首领,烧戈,出来见我。”马腾的语气平静而威严。
就在这时,一顶最大的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年约四旬,面色黧黑,额头上刻着两道深邃皱纹的羌人走了出来。
他身上披着一张破旧的狼皮,眼神复杂地看着马腾。
“马将军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小的营地,真是蓬荜生辉啊。”烧戈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怎么,狄道的五千铁骑已经等不及了吗?要将军您亲自来下达剿灭的命令?”
马腾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缓缓说道:“烧戈,我今天来,不是来剿灭谁。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哦?将军请讲。”
“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你部族遭遇雪灾,牛羊冻死大半,族人无以为食。是谁,打开了狄道的粮仓,给你们送去了三千石粮食,让你们度过了那个冬天?”
烧戈的脸色微微一变,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马腾继续道:“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你和你弟弟当煎,被邻近的先零羌围困,是谁,率领三千铁骑,奔袭百里,将你们从包围圈里救了出来?”
烧戈的头颅,不自觉地低垂了几分。
“我马腾,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们。主公秦烈,更是视你们为同胞,减赋税,发耕牛,给良种,只为让你们能过上好日子。”马腾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可你们呢?就是这样回报我和主公的吗?劫掠汉家村寨,让边境不宁!你们的祖先,可曾教过你们恩将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