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的目光转向王崇,淡淡地问道:“王崇,张石头所言,可属实?”
王崇轻哼一声,向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却毫无敬意:“郭祭酒,此言差矣。那片地,自我曾祖父起便是我王家之地,有地契为证。只是后来董卓乱京,长安凋敝,我家才暂时无力耕种,任其荒芜。如今见这些流民胡乱开垦,我身为王氏族长,收回祖产,何错之有?”
他言之凿凿,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
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王家在长安西郊势力极大,宗族数百人,良田千亩,平日里欺压乡里是常有的事,只是苦于没有王法制裁,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今日这流民状告王崇,在他们看来,无异于以卵击石。
“地契何在?”郭嘉问道。
“在此!”王崇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布,由家仆呈了上去。
郭嘉接过,展开细看。
那地契确实是前汉之物,上面印着官府的朱红大印,只是年代久远,字迹有些模糊,地界的描述也颇为含糊,只写着“城西渭水南岸荒地百亩”。
“郭祭酒请看,”王崇得意地说道,“白纸黑字,岂容抵赖?”
郭嘉放下地契,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转头对身旁的书记官道:“传证人。”
片刻后,两名衙役带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吏走了进来。
这老吏曾在前汉京兆尹府掌管地籍多年,对长安周边的土地沿革了如指掌。
“孙主簿,”郭嘉起身,竟亲自走下堂来,对老吏行了一礼,“劳烦老先生了。”
老吏连忙回礼:“祭酒大人言重了,为新法效力,乃老朽分内之事。”
郭嘉指着那份地契,问道:“请先生看看,这份地契所指,是否就是张石头他们开垦的那片土地?”
孙主簿接过地契,又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随即又走到堂中,从衙役手中接过一张刚刚绘制的勘测图。
这张图,正是郭嘉前几日派人去实地丈量绘制的,上面清晰地标注了张石头等人开垦土地的位置、面积,甚至连地里新翻的土垄、烧荒留下的灰烬痕迹都画得一清二楚。
孙主簿将地契、勘测图和自己脑中的记忆反复比对,良久,他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道:“回禀祭酒大人,王崇此契,乃是伪证!”
“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王崇更是脸色大变,厉声喝道:“老东西,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王家地契,传承百年,岂容你污蔑!”
孙主簿却不理他,对郭嘉拱手道:“祭酒大人容禀。王家的祖产,确实在城西渭水南岸,但那是在‘昆明池’故道以东,乃是实打实的熟地良田。而这些流民开垦之处,位于故道以西,在孝武皇帝之时,此地名为‘上林苑西泽’,本就是官田。董卓乱后,官府档案散佚,此地彻底沦为无主荒滩。这张地契,分明是王崇利用地名模糊,移花接木,意图将官府荒地据为己有!”
郭嘉点了点头,目光如电,射向王崇:“王崇,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仍强自镇定,狡辩道:“一派胡言!你我皆是口说无凭,谁能证明这老吏所言是真?”
“我能证明。”郭嘉缓缓走回案前,从另一堆卷宗中抽出一份更为古旧的竹简,“此乃孝武皇帝时期上林苑的土地规制档案,由蔡太傅亲自从宫中秘档中寻出。上面清楚地记载了‘西泽’的四至范围。王崇,你要不要亲自上来看看,你所谓的祖产,究竟在何处?”
看到那卷散发着古老气息的竹简,王崇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郭嘉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案情已明!”郭嘉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豪强王崇,伪造地契,强占官田,欺压流民,按《长安律法·民政卷》第三十七条,判罚如下!”
“其一,强占之五十亩土地,即刻归还流民张石头等人所有,官府即刻为其办理田契,任何人不得再行侵占!”
“其二,罚金五千钱,用以补偿张石头等人误工、汤药之费!”
“其三,伪造地契,混淆视听,此乃欺瞒官府之罪!然念新法初行,姑且从轻,判王崇劳役三月,负责修缮城西沟渠,以儆效尤!”
“其四,将此案判决结果,连同王崇罪状,张榜于长安四门,通报全城!”
一连四条判决,条条清晰,句句如刀,斩断了王崇所有的侥幸。
张石头等流民闻判,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他们拼命地磕头,口中高呼:“青天大老爷!多谢郭祭酒!秦将军万岁!”
而围观的百姓们,更是炸开了锅。
他们亲眼见证了新法的威力,见证了高高在上的世家豪强,在律法面前低下了头颅。
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希望,在他们心中升腾而起。
数日后,秦烈收到了郭嘉从长安发来的详细案情奏报。
看着奏报末尾郭嘉附上的那句“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始”,秦烈抚掌大笑:“好一个郭奉孝!执法如山,不畏权贵,真乃国之栋梁!”
他当即提笔,写下批复:“奉孝所为,甚合我心。律法之本,在于便民。可在长安、寿春各坊市增设‘百姓诉冤鼓’,凡有冤情者,皆可鸣鼓申诉,地方官吏须在一个时辰内受理,不得推诿。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随着秦烈的将令传下,一面面蒙着牛皮的大鼓,被安置在了长安与寿春最热闹的街市口。
那沉闷而有力的鼓声,如同惊雷,一次又一次地敲响,敲碎了旧时代的枷锁,也敲响了一个属于律法与秩序的新时代的晨钟。
与长安城那严肃而紧张的法治新风不同,千里之外的寿春,正沉浸在一种截然不同的繁荣与生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