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没有说“我”,而是说“凉州”。
没有说“投效”,而是说“相助”。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张济这位沙场老将眼眶一热。
他知道,他赌对了。
秦烈拉着张济的手,转向那两万大军,朗声道。
“诸位凉州兄弟,一路辛苦!”
“李傕、郭汜倒行逆施,祸乱朝纲,败坏我西凉军名声!”
“今日起,你我并肩,当清君侧,正军名!”
“让天下人看看,我凉州男儿的刀,是用来保家卫国,不是劫掠百姓的凶器!”
“我已备下肉汤与麦饭,今日入营,不谈军务,所有将士,饱餐一顿,好生歇息!”
没有慷慨激昂的许诺,只有最实在的食物和尊重。
那些面带风霜、腹中饥饿的士兵们,眼神中的麻木与戒备渐渐融化,化作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秦烈当即下令,任命张济为镇西将军,地位与自己平等,其部将校官职不变。
同时,将坞堡内囤积的粮草分出一半,营地划出一片,供给张济军使用,两军混编驻扎,不分彼此。
这般胸襟与气魄,彻底折服了张济和他麾下的骄兵悍将。
消息传回李傕、郭汜的联军大营,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盆冷水。
“什么?张济……张济投了秦烈?!”
李傕惊得从坐席上跳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郭汜更是面如死灰,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
“秦烈本就难啃,如今得了张济两万生力军,兵力远胜于我等,这郿坞……已成龙潭虎穴!”
内有瘟疫,外有断粮,如今又添强敌。
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垮了这头疯狂的骆驼。
“撤!撤回长安!快!”
李傕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曾经不可一世的十万大军,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连夜拔营,仓皇向长安逃窜,连遍地的尸骸都来不及掩埋。
秦烈站在郿坞的城头,静静地看着远方敌军退去时扬起的烟尘,夜风吹动他身后的大旗,猎猎作响。
他没有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更何况,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一两场战斗的胜利。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秩序井然的坞堡,看着新旧两支军队正在篝火旁开始融合,分享着同一锅肉汤。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支真正属于他的,承载着他意志的西凉铁军,正在这片废墟与血泊之上,开始涅槃重生。
逐鹿中原的棋盘,他终于落下了第一颗,也是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夜色如墨,将郿坞与周遭的荒野一同吞没。
李郭联军退去后留下的死寂,被坞堡内升腾的篝火与人声驱散。
那是一种混杂着肉汤香气、伤兵呻吟与劫后余生之庆幸的复杂气息,是乱世之中最为真实的人间烟火。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血腥气早已被清扫一空,取而代之的是蔡邕亲手点燃的安神香,以及几案上那幅刚刚铺开的关中舆图。
舆图的质地是上好的绢帛,线条却显得有些陈旧,显然是董卓入京时搜罗的珍品。
秦烈的手指,在那张舆图上缓缓划过,从郿坞,到长安,再到更西边的扶风、北地。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这层绢帛,看到其下每一寸土地的疮痍与生机。
座下,是这支新生力量的核心。
蔡邕正襟危坐,神情肃穆,这位大儒在经历了最初的激动后,已然沉淀下来,眼中闪烁着智者的清光。
张济则像一头收敛了爪牙的猛虎,身躯依旧魁梧,气息却沉稳了许多,他看着舆图,目光中带着军人特有的审视与考量。
陈武与滇吾分立两侧,一个眼神锐利如鹰,随时准备领命而出,一个则手按刀柄,沉默如山,守护着这方寸之地的安宁。
“李傕、郭汜虽退,却如受伤的野兽,退回了长安巢穴。”
秦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将所有人的思绪都拉了回来。
“他们不会甘心失败,关中一日不宁,我等便一日不得安枕。”
“校尉所言极是。”
张济瓮声瓮气地开口,他已习惯性地改口,不再称“秦校尉”,而是直呼官职,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
“李、郭二人虽失了军心,但手中尚有数万兵马,盘踞长安,挟持天子与百官,依旧是大患。”
“末将请命,愿为先锋,趁其新败,直捣长安!”
这位老将的骨子里,终究流淌着西凉军人悍不畏死的血液。
在他看来,解决问题的最直接方式,便是战斗。
秦烈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蔡邕。
蔡邕抚了抚长须,缓缓摇头,道。
“张将军勇则勇矣,但此非上策。”
“李郭虽败,其势未绝,长安城高池深,强攻之下,我军亦将损失惨重。”
“更何况,天子与百官皆在其手,一旦城破,玉石俱焚,我等非但无功,反有弑君之罪,届时天下诸侯,皆可以此为名讨伐我等,西凉军‘国贼’之名,将再难洗刷。”
一番话,如冷水泼头,让张济眼中的战意稍稍冷却,他皱起眉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蔡邕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苍老的手指点在了长安周边的几处郡县上,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老夫以为,当务之急,有二。”
“其一,安抚关中,稳固根基。”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继续道。
“关中沃野千里,乃天府之国。”
“董卓之乱,李郭之祸,早已让此地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校尉若能行仁政,轻徭役,开仓放粮,安抚流民,使其归业,则民心可得。”
“民心既得,则关中是我等的,而非李郭的。”
“此乃王道,亦是釜底抽薪之计。”
“其二,”
蔡邕的手指顺着舆图一路向西,划过了整个凉州。
“联络凉州,厚植羽翼。”
“西凉军虽散,但根基仍在凉州。”
“韩遂、马腾等辈,亦是举足轻重的力量。”
“校尉乃凉州秦氏出身,在边军中素有威望,当遣一能言善辩、忠勇可靠之人,持校尉信物,西入凉州,联络秦氏旧部,晓以大义,说服诸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