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秦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之色。
“城中粮草,想必是充足的吧?”
“我听说,董太师西迁之时,可是将洛阳的府库都搬空了。”
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询问,像一根无形的尖刺,精准地扎进了那名使者最后的防线。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长安缺粮,这是王允与吕布如今最大的心病,也是他们急于招安收编各路兵马,却又不敢尽信的根本原因。
府库是空的,人心也是空的,拿什么来养活更多的军队?
使者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得像是被风沙磨砺过的枯枝。
“朝廷……朝廷自有调度,不劳校尉费心。”
这句辩解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说得毫无底气。
秦烈不再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帐外那片苍茫的天地,淡淡地说道。
“使者请回吧。”
“告诉温侯与司徒大人,三日之内,我会给他们一个答复。”
“另外,有句话也请使者代为转达——长安城,是天下人的长安,不仅仅是朝廷的长安。”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却让那使者浑身一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不敢再多言,狼狈地躬身行了一礼,在亲卫冰冷的目光下,几乎是落荒而逃。
帐内的争论早已平息,所有将校都看着秦烈,目光里有敬畏,有信服,也有着一丝终于找到主心骨的踏实。
陈武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校尉,我们当真要等三日?”
“等。”
秦烈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斩钉截铁。
“等风来。”
……
风,没有等三日。
它在第三日的清晨,便以一种狂暴到令人窒息的姿态,从西方席卷而来。
那不是自然的风,而是由四万铁蹄卷起的烟尘,裹挟着血腥与绝望的狂风。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入大营,他的甲胄上满是尘土与凝固的血块,坐下的战马悲鸣一声倒地,口鼻中涌出白沫。
“校尉!李傕、郭汜……反了!”
斥候的声音嘶哑欲裂,带着哭腔。
“四万大军,正向长安杀来!”
“他们……他们不走官道,而是沿着渭水南岸的村庄一路劫掠而来,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先头部队,距离此地已不足五十里!”
“什么?!”
帐内众将勃然变色。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所有人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他们预想过李傕、郭汜会反,却没想到会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如此之……丧心病狂!
这已经不是进军,而是屠戮。
他们是在用关中百姓的血,来向长安城示威,来发泄他们被抛弃的怨毒。
几乎是同一时刻,营外再次响起了号角声,比上一次更加急促。
又一名使者被带了进来,他的官服上沾满了灰尘,神色仓皇,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秦校尉!”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嘶声喊道。
“李傕、郭汜二贼作乱,大军已逼近长安!”
“司徒大人与温侯有令,请校尉即刻发兵,驰援京师!”
“事成之后,朝廷将上表陛下,封校尉为凉州牧,总管一州军政!”
凉州牧!
如果说三日前“扶风太守”的许诺是一块诱人的肥肉,那么此刻“凉州牧”三个字,便是一座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金山。
这意味着朝廷承认了秦烈作为一方诸侯的地位,承认了他对整个西凉故地的统治权。
然而,这一次,帐内却无人露出欣喜之色。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长安城外三十里,吕布已率领他那三千并州铁骑与拼凑起来的万余新军出城迎战。
震天的喊杀声,仿佛已经能顺着风声传到这里。
一场决定天下走向的大战,已然拉开序幕。
而他们这支孤悬于外的兵马,瞬间被推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校尉!”
陈武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天赐良机!”
“李傕、郭汜倾巢而出,吕布也尽起主力,这正是鹬蚌相争之局!”
“我等只需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待他们两败俱伤,无论是我等进军长安,还是收拾残局,都将易如反掌!”
他的话代表了大多数汉人将校的心声,这是最稳妥,也是最符合利益的“渔翁之利”。
然而,一旁的羌人首领滇吾却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瓮声瓮气地说道。
“长安城下是汉人的事情!”
“我们羌人的家在西边!”
“外孙,趁此良机,我们不如率军西进,杀回凉州!”
“凉州空虚,我再联络各部族,不出三月,整个凉州便是外孙你的天下!”
“那里才是我们的根!”
帐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一条是东进取利的权谋之道,一条是西归故土的生存之道。
两条路,都充满了诱惑,也都布满了荆棘。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于秦烈身上。
秦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望向东方。
天空已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灰黄色,那是无数村庄燃烧的狼烟,是无数生灵哀嚎的颜色。
他仿佛能听到渭水在哭泣,能看到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在铁蹄下化为齑粉。
那些百姓,与他的士卒一样,说着同样的关中口音,有着同样质朴的面孔。
“坐观成败?”
他轻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陈武,你可知道,我们坐观的代价是什么?”
“是长安城下千里赤地,是数十万百姓的尸骨!”
“若真如此,我西凉军‘祸国殃民’的罪名,将永世无法洗刷!”
“我等就算得了天下,也不过是踩在累累白骨上的另一群国贼!”
陈武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烈的目光又转向滇吾,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
“外公,您说得对,我们的根在凉州。”
“但现在回去,时机不对。”
“王允的诏书能到我这里,就能到凉州。”
“此刻的凉州,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这些‘叛将’回去自投罗网。”
“我们现在西进,只会陷入朝廷与地方豪强的两面夹击,腹背受敌。”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我们既不东进,也不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