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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章 等风来
    “原来如此。”

    秦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之色。

    “城中粮草,想必是充足的吧?”

    “我听说,董太师西迁之时,可是将洛阳的府库都搬空了。”

    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询问,像一根无形的尖刺,精准地扎进了那名使者最后的防线。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长安缺粮,这是王允与吕布如今最大的心病,也是他们急于招安收编各路兵马,却又不敢尽信的根本原因。

    府库是空的,人心也是空的,拿什么来养活更多的军队?

    使者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得像是被风沙磨砺过的枯枝。

    “朝廷……朝廷自有调度,不劳校尉费心。”

    这句辩解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说得毫无底气。

    秦烈不再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帐外那片苍茫的天地,淡淡地说道。

    “使者请回吧。”

    “告诉温侯与司徒大人,三日之内,我会给他们一个答复。”

    “另外,有句话也请使者代为转达——长安城,是天下人的长安,不仅仅是朝廷的长安。”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却让那使者浑身一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不敢再多言,狼狈地躬身行了一礼,在亲卫冰冷的目光下,几乎是落荒而逃。

    帐内的争论早已平息,所有将校都看着秦烈,目光里有敬畏,有信服,也有着一丝终于找到主心骨的踏实。

    陈武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校尉,我们当真要等三日?”

    “等。”

    秦烈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斩钉截铁。

    “等风来。”

    ……

    风,没有等三日。

    它在第三日的清晨,便以一种狂暴到令人窒息的姿态,从西方席卷而来。

    那不是自然的风,而是由四万铁蹄卷起的烟尘,裹挟着血腥与绝望的狂风。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入大营,他的甲胄上满是尘土与凝固的血块,坐下的战马悲鸣一声倒地,口鼻中涌出白沫。

    “校尉!李傕、郭汜……反了!”

    斥候的声音嘶哑欲裂,带着哭腔。

    “四万大军,正向长安杀来!”

    “他们……他们不走官道,而是沿着渭水南岸的村庄一路劫掠而来,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先头部队,距离此地已不足五十里!”

    “什么?!”

    帐内众将勃然变色。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所有人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他们预想过李傕、郭汜会反,却没想到会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如此之……丧心病狂!

    这已经不是进军,而是屠戮。

    他们是在用关中百姓的血,来向长安城示威,来发泄他们被抛弃的怨毒。

    几乎是同一时刻,营外再次响起了号角声,比上一次更加急促。

    又一名使者被带了进来,他的官服上沾满了灰尘,神色仓皇,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秦校尉!”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嘶声喊道。

    “李傕、郭汜二贼作乱,大军已逼近长安!”

    “司徒大人与温侯有令,请校尉即刻发兵,驰援京师!”

    “事成之后,朝廷将上表陛下,封校尉为凉州牧,总管一州军政!”

    凉州牧!

    如果说三日前“扶风太守”的许诺是一块诱人的肥肉,那么此刻“凉州牧”三个字,便是一座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金山。

    这意味着朝廷承认了秦烈作为一方诸侯的地位,承认了他对整个西凉故地的统治权。

    然而,这一次,帐内却无人露出欣喜之色。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长安城外三十里,吕布已率领他那三千并州铁骑与拼凑起来的万余新军出城迎战。

    震天的喊杀声,仿佛已经能顺着风声传到这里。

    一场决定天下走向的大战,已然拉开序幕。

    而他们这支孤悬于外的兵马,瞬间被推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校尉!”

    陈武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天赐良机!”

    “李傕、郭汜倾巢而出,吕布也尽起主力,这正是鹬蚌相争之局!”

    “我等只需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待他们两败俱伤,无论是我等进军长安,还是收拾残局,都将易如反掌!”

    他的话代表了大多数汉人将校的心声,这是最稳妥,也是最符合利益的“渔翁之利”。

    然而,一旁的羌人首领滇吾却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瓮声瓮气地说道。

    “长安城下是汉人的事情!”

    “我们羌人的家在西边!”

    “外孙,趁此良机,我们不如率军西进,杀回凉州!”

    “凉州空虚,我再联络各部族,不出三月,整个凉州便是外孙你的天下!”

    “那里才是我们的根!”

    帐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一条是东进取利的权谋之道,一条是西归故土的生存之道。

    两条路,都充满了诱惑,也都布满了荆棘。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于秦烈身上。

    秦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望向东方。

    天空已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灰黄色,那是无数村庄燃烧的狼烟,是无数生灵哀嚎的颜色。

    他仿佛能听到渭水在哭泣,能看到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在铁蹄下化为齑粉。

    那些百姓,与他的士卒一样,说着同样的关中口音,有着同样质朴的面孔。

    “坐观成败?”

    他轻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陈武,你可知道,我们坐观的代价是什么?”

    “是长安城下千里赤地,是数十万百姓的尸骨!”

    “若真如此,我西凉军‘祸国殃民’的罪名,将永世无法洗刷!”

    “我等就算得了天下,也不过是踩在累累白骨上的另一群国贼!”

    陈武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烈的目光又转向滇吾,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

    “外公,您说得对,我们的根在凉州。”

    “但现在回去,时机不对。”

    “王允的诏书能到我这里,就能到凉州。”

    “此刻的凉州,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这些‘叛将’回去自投罗网。”

    “我们现在西进,只会陷入朝廷与地方豪强的两面夹击,腹背受敌。”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我们既不东进,也不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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