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也比他想象的要糟。
帐帘在这时被轻轻掀开。
一道瘦削的身影悄然走入,脚步无声,仿佛一道影子。
是贾诩。
这位曾在董卓女婿牛辅帐下任职的谋士,因早年受秦烈之父大恩,董卓死后便悄然辗转,最终留在秦烈身侧。他面容平静,眼神却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校尉可是在忧心军心将溃?”贾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仿佛贴着耳际。
秦烈抬眼看他,并未惊讶,只沉沉“嗯”了一声。
贾诩向前半步,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诩有一计,可立时稳住全军,甚至……可让校尉不费一兵一卒,尽收扶风周边三营兵权。”
秦烈心头一动,但看着贾诩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警醒——这位毒士的计谋,从无失手,却也从无“干净”二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文和先生,计将安出?”
贾诩淡淡开口,吐出的话却让帐内温度骤降:“今夜即可派死士伪装长安信使,携王允密令‘副本’入营,令其‘清查西凉军家小,就地正法以绝后患’。再令心腹于士卒中散布,并‘截获’此令。届时群情激愤,校尉只需振臂一呼,非但本营将士必死战,邻近惶惶无主的各营亦会望旗来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事后杀信使灭口,死无对证。纵有人疑,亦不敢言。此所谓……先绝其望,而后可驱之。”
秦烈背后骤然窜起一股寒意。
贾诩的计策永远如此——精准、狠辣、一击必中。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伪造的密令会在军中掀起何等绝望与狂怒的浪潮,而自己确实可借此牢牢握住这五千人,甚至更多……
可代价呢?
那“王允密令”一旦传出,无论真假,都必会激起西凉军与朝廷间彻底的死仇,再无转圜。更不必说,这等手段若有一日泄露,他秦烈之名,在史笔之下恐怕永成奸佞。
“先生之策,果然……”秦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瞬间的动摇,斩钉截铁地摇头:
“但,不至于!不至于到此地步!”
他霍然起身,眼中重新燃起那刀锋般的锐光:“这点小场面,我还压得住。我要的军心,不是用这种法子‘炼’出来的。”
贾诩静静看了他片刻,脸上并无被拒的尴尬或意外,只微微颔首,悄然退回帐影之中,仿佛从未提出过那个足以掀翻棋局的建议。
秦烈收回目光,心神却因方才那一瞬的抉择而更加清明、坚定。
好的是,这支部队的家底非常厚实。
粮草充足,军械齐备,战马精良,这是一支随时可以拉出去打硬仗的精锐之师,是原身的父亲和他自己数年心血的结晶。
糟的是,军心这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稍有不慎,便会彻底崩断。
近千人的动摇,足以在关键时刻,让整支大军土崩瓦解!
他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
“校尉?”
秦安处理完营门封锁事宜,匆匆返回帐内,看到秦烈凝重的脸色,心头又是一紧。
“传令,击鼓聚将!”
“不,传我将令,全军校场集合!”
“一刻钟内,不到者,斩!”
秦烈将竹简重重拍在案几上,眼神中再无半分犹豫。
“全军集合?”
秦安大惊失色。
“校尉,此时人心浮动,五千人聚在一起,若有几个别有用心之人煽动,恐生大乱啊!”
“乱?”
秦烈冷笑一声,大步走向悬挂在架子上的银白色甲胄。
“现在不让他们聚,他们就会在私底下聚;现在不我来让他们乱,他们就会在暗地里乱!”
“与其让恐慌像毒蛇一样在暗处噬咬军心,不如把它彻底揪到太阳底下,一次性斩断!”
他亲手拿起那顶雕刻着苍鹰纹路的头盔,冰冷的触感让他愈发清醒。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这扶风边营,天,还没塌!”
“我秦烈,还没死!”
秦安看着校尉那挺拔如山的背影,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膛直冲头顶。
是啊,太师死了,可校尉还在!
他们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怯了?
“末将遵命!”
秦安轰然应诺,转身冲出帐外,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擂鼓!全军校场集合——!”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如同巨人的心跳,瞬间传遍了整个营地。
那压抑着所有喧哗的鼓点,让每一个正在骚动、迷茫、恐惧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心脏随着鼓声狂跳。
这是最高级别的军令!
无数士兵从营帐中钻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各自队率、屯长的喝骂与催促下,拿起武器,汇成一股股人流,朝着校场涌去。
一刻钟后,扶风边营中央的巨大校场上,五千名西凉悍卒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
火把猎猎,将一张张粗犷而不安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兵器与甲胄的摩擦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嗡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校场前方那座足有三丈高的点将台。
在万众瞩目之下,秦烈身披银甲,腰挎着那柄斩敌无数的环首刀,一步一步,沉稳有力地登上了高台。
他的身后,没有一名亲卫。
他就那样孤身一人,站在高台边缘,如同一尊在黑夜中俯瞰众生的神祇。
冷冽的夜风吹动着他身后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仿佛一面不倒的战旗。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秦烈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一张张脸,将他们的惊恐、愤怒、迷茫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沉默的威压,笼罩着整个校场。
直到那股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一句话,就让台下无数士卒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们在怕,董太师死了,朝廷要来清算我们,要把我们这些西凉人,斩尽杀绝!”
秦烈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你们在怕,远在金城、在武威的父母妻儿,会因为我们,而被那帮所谓的朝廷忠臣屠戮殆尽!”
“我说的,对不对?!”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校尉……”
台下,一个来自金城的屯长再也忍不住,双目赤红地嘶吼道。
“我们不想死!我老娘还在家等我……”
他的话仿佛一个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中的火药桶。
“是啊!我们是为大汉守边的,凭什么要给董太师陪葬!”
“李傕、郭汜他们要去长安送死,别拉上我们!”
“校尉,放我们回乡吧!我们只想保住家人!”
哭喊声、哀求声、怒吼声混杂在一起,刚刚被压下去的骚乱,眼看又要爆发。
“都给我闭嘴!”
秦烈一声暴喝,声如龙吟,竟硬生生压下了数千人的嘈杂。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环首刀,狠狠插在高台的木板之上!
“铮——!”
刀锋入木的锐响,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谁告诉你们,朝廷要清算我们了?”
秦烈的目光冷得像刀锋。
“诛杀董卓,是王允和吕布的计策!”
“董卓祸乱朝纲,残害忠良,死有余辜!”
“他死,是因为他该死!”
“跟我们这些驻守边疆、抵御羌胡的将士,有何干系?!”
“你们以为,投降了朝廷,王允那老匹夫就会放过你们?”
“别做梦了!”
“在他眼里,我们西凉军就是一群桀骜不驯的豺狼!”
“今日收了你们的兵器,明日就能把你们的脑袋挂在城墙上!”
“这叫卸磨杀驴!”
“你们以为,逃回凉州,就能保住家人?”
“一群没了军籍、没了袍泽的散兵游勇,你们是流寇!”
“是山贼!”
“到时候,别说朝廷要剿灭你们,就连那些羌胡部落,都会把你们当成最肥美的羔羊!”
“你们的妻儿,只会因你们而蒙羞!”
秦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士兵们的心坎上。
他们脸上的愤怒和恐惧,渐渐变成了茫然和绝望。
是啊,投降是死,西逃也是死路一条。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秦烈语气一缓,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前路是悬崖,后路是深渊!”
“但我们,还有第三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守住扶风!”
秦烈一字一顿,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