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越往北走,原本还算温润的风,逐渐变得像刀子一样割脸。
这支浩浩荡荡的“拓荒大军”,在经历了半个月的艰难跋涉后,终于穿过了萧关,踏入了李修口中那个“遍地黄金”的北方。
然而。
当第一批抵达目的地的流民,满怀期待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片土地时。
他们的眼神,凝固了。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比人还高的麦浪。
没有肥硕得像猪一样的牛羊。
没有整齐的大瓦房。
有的,只有一望无际的荒草滩,裸露的黄褐色戈壁,还有远处那连绵起伏、寸草不生的阴山山脉。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甚至还能听到远处狼群凄厉的嚎叫声。
“这……这就是……天堂?”
一个老汉颤抖着扔下手里的独轮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抓起一把混着沙砾的干土,嚎啕大哭:
“骗人!!这是骗人啊!!”
“这哪里是黑土地?这连草都长不齐啊!”
“咱们被骗了!朝廷骗了咱们啊!”
“我要回家!我要回河南!哪怕饿死我也不在这鬼地方待着!!”
绝望,像瘟疫一样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
那种从云端跌落谷底的巨大落差,让这群原本已经被驯服的百姓,再次变得躁动起来。
“回去!我们要回去!”
“这不是人呆的地方!这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把我们骗来送死!跟他们拼了!!”
骚乱,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不可收拾的暴动。
甚至有人拿起了锄头,想要冲击负责押运的粮车。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声。
几名带头闹事的刺头,眉心处瞬间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看谁敢动!!!”
一名身穿绿色官服、腰间别着火枪的年轻官员,跳上了一辆粮车。
他叫王二狗,不,现在叫王进,是这次第一批建设兵团的“总指导员”,也是李修最忠实的信徒。
他面容冷峻,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对着
“回去?!”
“回哪去?!”
“回河南给崔家当狗吗?!回河北被卢家吊死在树上吗?!”
“你们忘了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了?!”
“你们忘了那官道上挂着的尸体了吗?!”
王进的声音嘶哑而尖锐,每一句都戳在百姓的心窝子上:
“没错!这里现在是荒原!是没房没地!”
“但是!这里没老爷!没租子!没欺压你们的世家!!”
“这里的每一寸土,只要你们开垦出来,那就是你们自己的!!”
“嫌荒凉?那就自己动手去建!!”
“嫌没房?那就自己动手去盖!!”
“朝廷给了你们吃的!给了你们穿的!给了你们工具!难道还要朝廷替你们把饭喂到嘴里吗?!”
王进猛地一挥手,身后的神机营士兵齐刷刷地端起刺刀,寒光逼人。
“殿下有令!!”
“既来之,则安之!!”
“这里,就是大唐的北方建设兵团驻地!”
“从此以后,这里实行军事管制!!”
“逃跑者,斩!!”
“怠工者,饿三天!!”
“但是——”
王进话锋一转,指着身后那堆积如山的粮车:
“只要肯干活!只要听指挥!”
“管饱!!”
“今天晚上,每人加一个肉饼!一碗羊汤!!”
大棒加胡萝卜。
简单,粗暴,但有效。
在死亡的威胁和食物的诱惑下,百姓们躁动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们看着身后那漫长的来路,想起了世家的皮鞭和屠刀。
是啊。
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那就只能在这里……活下去!
“干就干!”
一个汉子咬着牙,捡起地上的锄头:
“只要给饭吃,就算是石头缝里,老子也能给它刨出地来!”
“没错!没房子咱们自己盖!总比给地主家盖强!”
“为了肉饼!为了羊汤!拼了!!”
……
接下来的日子,这片沉寂了千年的河套平原,彻底沸腾了。
这是一场人类与大自然的战争。
也是一场意志与命运的搏杀。
十万人,就像是十万只不知疲倦的蚂蚁,在这片荒原上疯狂地忙碌着。
“一二三!嘿呦!!”
巨大的夯土声,此起彼伏。
没有砖瓦,就用黄土夯筑!
没有木材,就去阴山脚下伐木!
一座座简陋但结实的土坯房,像雨后春笋一样拔地而起。
一条条沟渠,被强行从黄河边挖引过来,滋润着这片干渴的土地。
而最让百姓们感到新奇和敬畏的,是每天晚上的“夜校”。
那也是李修特意安排的“精神食粮”。
篝火旁。
王进和其他指导员们,拿着《大唐日报》,给这群不识字的百姓念新闻,讲故事。
“乡亲们!听听今天的报纸!”
“长安那边传来消息了!崔家那个老贼,因为没人种地,急得自己下地割麦子,结果把腰给闪了!哈哈哈哈!”
“还有卢家!他们想买粮,但是买不到!因为殿下把粮都运给咱们了!”
“活该!饿死这帮龟孙子!”
百姓们听得哈哈大笑,解气无比。
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宣讲中,一种奇妙的情绪在蔓延。
他们不再觉得自己是被骗来的苦力。
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打仗!
是在跟那帮把自己逼得家破人亡的世家打仗!
只要他们在这里把地种好了,把日子过好了,那就是在狠狠地扇世家的脸!
“好好干!”
“等咱们吃饱了,练壮了!”
“殿下说了,还要给咱们发枪呢!”
“到时候,咱们拿着枪杀回老家去!把崔家的宅子给分了!把卢家的地给占了!”
“让那帮老爷们也尝尝喝西北风的滋味!!”
这种仇恨,成了这支兵团最强大的凝聚力。
这群曾经唯唯诺诺的农夫,眼神变了。
变得坚毅,变得凶狠,变得……有了狼性!
……
与此同时。
阴山以北,突厥大营。
颉利可汗骑在马上,看着远处河套平原上那升起的袅袅炊烟,还有那密密麻麻的人群,眉头紧锁。
“那是……唐人的军队?”
“不像是军队,没穿甲胄,倒像是……难民?”
旁边的谋士也是一脸懵逼:
“大汗,唐人这是疯了吗?”
“把难民赶到这前线来干什么?送死吗?”
颉利可汗冷笑一声,拔出弯刀:
“管他是难民还是军队!”
“这河套水草丰美,本就是我想牧马的地方!”
“既然他们送上门来,那就是我的奴隶!我的两脚羊!”
“传令下去!”
“集结狼骑!今晚就去劫营!!”
“抢光他们的粮食!杀光他们的男人!抢走他们的女人!!”
然而。
颉利可汗做梦也没想到。
他即将面对的,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而是一群刚刚吃饱了饭、被洗脑成了疯子、正愁没地方发泄怒火的……
武装流民!!
而且。
在那些简陋的土墙后面。
除了锄头和镰刀。
还藏着整整三千杆……刚刚从长安运抵的、还散发着枪油味的……
燧发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