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姓冯,是个略通医理、心怀慈悲却在乱世中无力回天的游方道士。
一个一辈子没结过婚、自己也勉强糊口的男人,自然不懂得如何精细养育一个婴孩。
他的方式朴素得近乎粗糙:寻来些米汤羊乳,勉强喂下;天冷裹紧,天热遮阴;哭了、病了,便用那点有限的草药知识对付。
总归是,给一口吃的,能活就行。
这孩子也就随了他的姓,冯。
因为这孩子自睁眼便不哭不闹,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目光沉静通透,不似懵懂婴童。
老道思忖良久,给他取了个单名——“曜”。
或许,在老道心底那未曾明言的角落,是期冀着这个于遍地死寂中安然降生、眼神清亮如星辰的孩子,在未来漫长而未必光明的人生里,能寻得些许属于自己的微光,照亮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哪怕只有一隅。
冯曜,或者说无根生,便在这位清贫却慈和的老道身边,一天天、一年年地长大。
他学得极快。
草药、道经、人情冷暖、万物枯荣,他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抽离的洞见。
他无师自通,仿佛这些“道理”和“能力”本就沉睡在他血脉深处,只需稍稍触碰,便如春草苏生,自然萌发,茁壮成长。
甚至于连冯道人的护身手段一并学了去——一把随时卡壳的匣子枪。
于是,不知不觉间,抚养者与被抚养者的关系,悄然调转。
年少的冯曜以一种非人的速度成长、成熟。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生计的重担,开始反过来照顾日渐衰老的冯道人。
明明是个半大少年,却已经可以稳稳地承担起为这位与他并无血缘的老者养老送终。
最后的时光,是在一座僻静山村外的破旧道观里。
冯道人很老了,须发皆白,身体如同秋叶般干枯脆弱,但精神却奇异地平和。
冯曜守在他身边,端汤递水,擦拭身体,安静地听他偶尔回忆起年轻时的零星往事,或是一些颠三倒四的呓语。
这一日,秋阳正好,透过破窗棂,在坑洼的地面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冯道人靠在铺着厚厚干草的榻上,气息微弱,却忽然格外清醒。
他浑浊的老眼望向静坐窗边、身影被阳光勾勒出一圈金边的冯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慢、极慢地,扯动干裂的嘴角,露出了一个近乎孩童般纯粹、满足的笑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好孩子。”
话音落下,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神采,如同燃尽的灯烛,悄然熄灭了。头颅微微歪向一侧,神情安详,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再无烦忧的长眠。
秋阳依旧暖暖地照着,道观里一片寂静。
冯曜静静地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望着榻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变得轻飘飘的躯体,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凝固着最后笑意的苍老面容。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体验”生死离别。
与襁褓中面对生母逝去时那份近乎本能的、空茫的平静不同。
这一次,他长大了。
他亲手送走了这段因果中,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一种更为复杂、沉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感悟,如同深秋的寒雾混合着窗棂透入的暖阳,无声地、缓慢地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漫上心头,沉入眼底。
或许,就在那个秋阳正好的寂静午后,一枚名为“长生”的种子,便已悄然种入他思想的深处。
并非惧怕死亡,而是对这份无可避免的失去,生出了最初、也最根本的诘问与探寻。
他隐隐害怕这种失去,所以下意识地避免拥有。
然而人性深处,对温暖、对联结、对拥有的渴望,又如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这矛盾,自此埋下。
冯宝宝原本看得极为认真,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每一帧画面都吃进去。却不曾想,故事才刚刚起了个头,展现了无根生生命的开端与一次重要的节点,这“VCR”就戛然而止了。
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些许意犹未尽的茫然,转过头,朝着无根生问道:“
符陆正沉浸在刚才那段无根生回忆录,想着无根生想要表达什么,冷不丁听到身旁冯宝宝这声直白无比的催更,思绪瞬间被打断。
这话不能掉地上,得接。
一个尘封已久、带着点无厘头色彩的烂俗梗瞬间浮在大脑里,不吐不快:“
此话一出,他自己先愣住了。
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角不由自主地剧烈抽搐了一下,赶紧用力抿住,憋笑导致脸颊肌肉微微抽动,表情一时显得有点古怪。
冯宝宝:“宝里宝气滴~”
符陆:“……?”
符陆:“宝儿姐!?你骂我???”
冯宝宝:“没有。”
“……”符陆一时语塞。
周圣、张怀义、谷畸亭等人,看着符陆和冯宝宝两人闹腾的拌嘴,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慈祥的笑容。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这般“闲情逸致”。
牟佳的脸色依旧苍白,胸口因之前箓力被强行抽取而微微起伏,呼吸略显急促。她紧紧抿着唇,目光灼灼,死死盯着无根生,那里面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越积越多的困惑。
无根生仿佛能穿透人心,他放下手中把玩的简陋酒杯目光平静地掠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在牟佳紧绷的脸上稍作停留,然后重新开口:
“后来之事,多涉私隐,不提也罢。诸位只需知道,我在送走师父之后,于这世间,便真如无根浮萍,随意飘零罢了。”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又似在回忆某种遥远的心境。
“所见无非生死轮回,所感尽是聚散无常。
修行悟道,强身健体,不过是为了在这飘零中活得稍久些,看得更多些。
但看得越多,便越觉……无趣。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这人间,这人世,熙熙攘攘,争名逐利,爱恨情仇,在我眼中,大抵也如那荒野饿殍,道观枯骨,并无甚分别。
我的人生……很长一段时间里,并无意义,也寻不到意义。”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平淡之下透出的空旷与虚无,却让听着的人心头微沉。
“直到……偶然间,接触到了异人的江湖。”无根生的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微微扬起,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实的、近乎嘲讽的兴味,“光怪陆离,弱肉强食,表面上规矩森严,暗地里魑魅魍魉……比俗世更直白,也更虚伪。有点意思,但也就那么点意思。”
“……”
一直安静听着的冯宝宝,搭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捏紧了些。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清澈直白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不悦的涟漪。
如果接触到异人江湖之前的人生,是“并无意义”的……
那她的存在,她记忆中那片模糊却执着的女人背影……又算什么?
这个叫无根生的家伙,啰嗦了半天他自己的事,可她最关心的事情——她的来历,她的母亲,她与这一切的关联——一件也没说。
这人……说话真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