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生的眼睑极为沉重、缓慢地抬了又抬,终于是颤巍巍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他双眸睁开的刹那——眼、鼻、耳、口,七窍之中,同时迸发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白光。
这光芒并不刺眼夺目,以无根生为中心瞬间如水银泻地,又如无声的海啸,向着整个冰室每一个角落奔涌、弥漫、浸染而去!
光芒所及,冰室内亘古不化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森然寒意,如同遇到了炽热的洪流,竟发出“嗤嗤”的、仿佛冰雪消融的细微声响。
那晶莹剔透、坚硬无比的万载寒冰,在这“白光”的笼罩下,竟如同被盛夏烈日暴晒的冰雕,表面迅速失去光泽,继而融化成缕缕乳白色的寒雾,寒雾又瞬间被白光同化、吞噬,成为光芒的一部分。
一切具象的景物,都如同被无形橡皮擦去的铅笔画,在白光的冲刷下无声湮灭。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却又诡异地寂静无声。
当众人的感知重新锚定时,他们已经身处一个神奇的空间,让人找回了些身处内景的实感。
这上下四方,皆是一片无边无际、纯粹到极点的“白”。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一道平静中带着些许奇异回响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绝对的寂静。只见无根生已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就在他起身的过程中,那原本邋遢、枯槁的身形如同时光倒流一般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灰白干枯的头发迅速转为乌黑,恢复成利落的短碎发;皱纹抚平,皮肤重现光泽;那双刚刚睁开的依旧清澈、洞明,深邃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的一切。
无根生嘴角微微勾起,带着那一抹众人记忆深处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属于年轻时代无根生的那份洒脱不羁、乃至几分玩世不恭的神采,竟在此刻重现。
一点都没有五十来岁的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才二十来岁。
“嘚瑟个啥劲儿!返老还童了?整得人五人六的。”周圣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仿佛完全没被这改天换地般的景象和无根生身上的变化镇住,毫无防备地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抬手,“啪”地一下拍在无根生的后脑勺上。
他是老三,无根生是老四。
只要这层关系在,只要眼前这人眼底那点熟悉还在,管他变成什么样、有了什么通天的本事,该拍的巴掌,照样得拍。
“哎哟~老三,孩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嘛。”无根生挨了一下,半点不见恼羞,反而揉了揉后脑勺,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你还有啥面子啊,刚不还让宝宝揍了嘛?”张怀义不紧不慢地拆台,语气也是半点不含糊,目光锐利地扫过无根生此刻年轻得过分的脸庞。
只是,在亲眼见到无根生睁开眼、露出那熟悉又陌生的笑容的瞬间,张怀义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悄然落下了一角。
“掌门,”一个虚弱却倔强的声音打断了这短暂的熟悉和寒暄。
牟佳在谷畸亭的帮助下,虽然有些虚弱,但此时却无大碍。
她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住无根生,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你……长生了嘛?”
其实她想问的不是这个,但话到嘴边只有这个问题问得出口。
无根生脸上的嬉笑神色缓缓收敛。他停下与周圣、张怀义目光交流的思绪,转过身,将目光完全集中在牟佳身上。
那双清澈洞明的眼睛仔细端详着她,从未见过的人儿,不过他却是认出了牟佳的来历。
“刘婆子的传人?”无根生的声音温和了些许,褪去了些许飘忽,带着一种岁月积淀下的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叹,“辛苦你了,孩子。”
这一声“孩子”,让牟佳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眼眶骤然酸涩,她猛地咬住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意死死忍住。
无根生的目光从牟佳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周圣、张怀义、谷畸亭、风天养、阮丰、符陆、凌茂,最后落在冯宝宝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眼中似有微光掠过。
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尘埃一并吐出。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都有很多问题,很多疑惑。”他的声音在这纯白空间中回荡,清晰而平缓,“但事情总要有个开头。在问你们的问题之前,不妨……先听听我的故事。”
随着他话音落下,这片纯粹到虚无的白色空间,仿佛听懂了他的心意,开始无声地流转、变化。
一张张样式古朴的方桌、一把把舒适的圈椅,如同从水中浮现般悄然凝聚成形,桌上甚至摆上了温热的酒壶、精致的杯盏,以及几碟看起来简单却香气诱人的小菜。
酒香与菜香,在这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弥漫开来,带来一种突兀又奇异的真实感与暖意。
无根生随意地走到一张方桌旁坐下,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又示意众人:“坐下说吧。这里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我们……有的是时间。”
请看VCR~
无根生没有开口,众人面前出现了一卷光幕,放映着无根生的一生。
光绪年间,某岁大饥,赤地千里。
饿殍倒毙于道,流民哀鸿遍野。
龟裂的土地上,人命贱如草芥,生死往往只隔着一口浑浊的米汤,或是一阵昏黑。
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妇人,正经历着人生最后一场,也是最孤独的一场劫难——生产。
她已喊不出声,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喘息,浑浊的眼珠望着昏黄的天空,里面最后一点光,正随着力气的流逝而迅速黯淡。
然而,生命的降临有时残酷得不合时宜,有时却又顽强得近乎神迹。
就在妇人最后一点气息即将散尽之际,一声微弱的啼哭并未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沾满血污、却异常干净的婴儿,就这么滑落出来。
他没有像寻常婴孩那般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不适的哼唧。
只是静静躺着,沾着血污的小脸微微侧着,一双乌溜溜、清澈得不得了的眼睛,就这样睁开了,安静地、近乎审视般地,望着这个他刚刚降生的、充满苦难与死亡气息的世界。
妇人最后的力气,只够她微微转动眼珠,看向这个安静得诡异的孩子。
那眼神里没有新生的喜悦,只有无尽的茫然与终于解脱的空白。
随即,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是黄昏。
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路过此地。那是一个年迈的道人,道袍破旧,面容清癯,眉宇间凝结着与这荒年格格不入的悲悯与疲惫。
他本已走过,却似心有所感,又折返回来,看到了土坡下那对已然生死相隔的母子。
道人沉默地走近,俯身探了探妇人的颈侧,黯然摇头。
目光落在妇人身边那个异常安静的婴儿身上时,他微微一愣。
那孩子依旧睁着眼,不哭不闹,甚至在他靠近时,转动眼珠,与他对视。那双婴儿的眼眸,太过清澈,也太过平静,炯炯有神。
道人抬头望了望昏黄天际,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这安静的婴孩,再环视四周这尸横遍野、毫无生机的荒野。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化作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伴随着一句道门中人面对苦难时常念的尊号,却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苍凉与宿命:
“唉——太乙救苦天尊!”
这是无根生降临此世,听到的第一句话。
很是应景的一句持念圣号。
只是可惜,他那甚至未曾有机会看他一眼的母亲,没有这份“太乙救苦”的幸运,未能“产生无难,母子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