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陆瞧见这么多人陆续在此显现,心神非但没有放松,反倒重新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在这诡异的归墟深处,任何“熟悉”的面孔都可能是陷阱。
谁也不能保证,眼前这些同伴的身影,不是那混沌意志窥探他心念后幻化出来、用以松懈他意志或诱导他行为的精巧幻象。
眉心处,那道神异的天目火纹无声地、彻底地张开。
本就非凡的第三只眼,此刻不再掩饰,瞳仁深处赤金流淌,雷光与火焰的虚影在其中交相辉映、低鸣,散发出洞彻虚妄、照见真实的凛然威仪。
符陆以此法眼,冷冷地审视着每一个出现的“身影”,尤其是最先开口的周圣,试图看穿其本质是真实的灵光投影,还是混沌捏造的虚幻泡影。
周圣似乎察觉到了符陆那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并不以为忤,反而轻笑一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份必要的谨慎。
“小子,警惕是好事。不过此地,倒非全然虚妄。你所见我们,算是‘锚点’在此的映照。至于此地本质……你既已见‘归墟’,可知亦有‘九天’?”
他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将复杂概念简化:“内景无涯,深广难测。先贤观想修行,感应天人,并非全无依凭。
久之,便在这精神之海深处,依照对大道不同层面的领悟与共鸣,自然形成了层次有别、特性各异的……‘境域’。
你可以理解为,较为稳定、且与某些特定‘道理’紧密相连的内景深层区域。”
这便是古之炼气士所称的‘诸天’雏形,或曰‘道境’。
并非实物,而是大道法则在内景中的高度凝聚映射之象。
不同的道脉传承,因其根本经典、修行法门、追求境界的不同,其精神核心往往倾向于靠近、乃至最终稳固依附于某一重或几重与自身最为契合的诸天。”
啧!果然如此!
听完周圣和谷畸亭的解释,符陆结合先前所见“画卷”,心中诸多线索瞬间串联,理解越发明确、透彻了起来。
这内景深处,这所谓的“诸天”或“道境”,恐怕就是古来传说中“羽化飞升”的真实去向!
并非脱离此界,去往某个物理意义上的仙界,而是精神意识、毕生道果,与内景中某一重契合自身大道的“境域”深度融合,乃至成为其一部分!
从某种意义上说,所有的异人,其对天地“道理”的探索、领悟与践行,最终都会以某种形式,反馈、沉淀、归还给这个世界。
这么想想也对。
这个念头在符陆意识中清晰浮现,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一个世界的发展与壮大,自有其循环与积淀,岂能如同单向输送养分般,将最顶尖的英才、最深厚的道果,统统送往某个“更高”的他方?
那非是升华,倒更像是被某种更高位格的存在无情汲取与统治。
若此界仅为“枝干”,所谓飞升是前往更根源的“主干”,倒还说得通。可若本就并立,甚至互为异域……那这种持续性的、单向的“飞升”,本质与掠夺何异?
可是羽化只是手段,长生才是目的。
羽化登仙的传说再美妙,若不能带来实质的长存,其吸引力终究要打上折扣。
而冯宝宝身上,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费解甚至觊觎的特质,恰恰在于她似乎以某种方式,触及了“长生”的领域,以一种独立的、鲜活的、持续“存在”于现世的形式。
哎呀,还是绕回到这个问题上来了。
这个问题不解决,总归还是不得安宁。
无论是为了她自身的安危,还是为了可能因她而起的风波,这笼罩在她身上的长生迷雾,都必须被拨开,被理解,至少……要被妥善地“处理”。
否则,觊觎的目光将永无止息,潜在的危机亦如影随形。
“得嘞!想必你也清楚了大概,咱们走!”
周圣不再多言,低喝一声,与身旁的谷畸亭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似乎早有默契,同时有了动作。
四周粘稠的混沌仿佛受到了无形之力的拨动,开始以某种奇异的韵律旋转、分层,隐约显现出错综复杂的经纬与节点——正是风后奇门作用于这片深层内景的体现,他在强行梳理、撬动此地的“规则”。
与此同时,谷畸亭双眼之中,那些流转的时空与因果碎片骤然加速,光芒大盛。
大罗洞观,洞悉万象,观遍诸相,此刻用于在这混乱的归墟中,为符陆这团摇曳的“火”定位一个明确而稳定的“坐标”。
“可恶!又失败了一个,不过他还在就行!”
仿佛听见了什么,下一瞬,符陆只觉周身一轻,那股无处不在的、试图将他拖入混沌的粘稠侵蚀感骤然消失。
并非混沌退去,而是他自身的存在状态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搞半天,他们根本跟自己不在一个维度上。
这也就解释了刚刚自己攻击祂的虚影时,未见寸功了。
眼前光影急速流转、拉长、变形,归墟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清朗而有序的体验。
虽然依旧身处内景的范畴,但周遭不再是无边混沌,而是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却清晰可辨的结构与层次感。
当这短暂的穿梭感结束,符陆重新站稳时,他发现周遭的景象已然大变。
他依旧悬浮于一片浩瀚的空间之中,但这里不再漆黑粘稠。
放眼望去,能见到远处隐约有无数难以名状的光影流转,有的凝聚如星团,有的绵延如山脉虚影,有的则呈现奇特的几何结构或不断演化的象征图腾。
它们并非实体,却散发着各自独特而稳定的道韵,彼此之间似乎存在着玄妙的联系与界限,共同构成了一片无比复杂、深邃、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底层秩序的宏伟图景。
整个内景的某些真实面貌,在此维度下,向符陆展现得更为清晰。
“咋样,符小子!震撼吧!”周圣走过来,虚揽着符陆的肩头打趣道。
符陆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穿透那些流转的光影与象征图腾,落在了远处一片区域。
“那边的……是道家的地盘?”符陆眯起天目,仔细感应着那片区域散发出的、隐隐有些的熟悉气息,试探着问道。
“哦?”周圣顺着符陆的目光望去,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他转头看向符陆,眼中的赞许更加明显,“你理解得挺快?!这就看出门道了?”
“那不是很简单的事嘛?!”
符陆这么认为,不仅是因为感知上的熟悉,更是因为他们此番进入内景的“途径”是通过全性。
杨朱学说虽偏重个人之“全性保真”,强调贵己重生,看似与后世主流道家有别,但溯其思想根源,实与早期道家思想有所渊源。
其入口靠近道家所在地盘,其实也是有那么点依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