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有一手哈。”刘旺见那一人一熊在如此诡异的冰封场域中,竟能以最质朴的方式缓缓接近了冰室中央的“冰尸”,不由得低声赞了一句。
话虽这么说,他却丝毫不敢放松,抓紧时间恢复体内刚刚重新流转、尚且虚浮的炁息。
能多积攒一分是一分,以备不测。
如他所料,当符陆的熊掌和冯宝宝的手,几乎同时轻轻搭上无根生那覆盖着坚冰的肩头,试图将他带离原位的瞬间——
异变突生!
那原本只覆盖在无根生体表一点点薄霜如同瞬间被赋予了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冯宝宝的手臂和符陆的熊掌,极速蔓延、攀爬、凝结!
眨眼间,便将两人接触的手臂连同半个肩膀,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与无根生身上如出一辙的白色冰霜!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股冻结一切的规则之力,似乎也顺着这冰霜传导而来,冯宝宝和符陆的身形骤然僵住,仿佛化作了两尊冰雕,与中央的无根生形成了某种诡异的三位一体静止状态。
“果然,还是得我……”刘旺心中一沉,一直提着的担忧成为现实,暗叹一声就要强提刚刚恢复些许的炁息,准备上前。
但他话还没说完,脚步甚至还未完全踏出,目光便猛地一凝,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和话语。
冰场中央,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不稍片刻,那两尊看似已被完全冻结的“冰雕”,齐齐动了!
冯宝宝与无根生接触的手臂上,那股冻结的寒意骤然一滞,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消解之力——神明灵!虽未完全驱散冰封,却瞬间将无根生的肉体带离了这炁局的核心——炁眼。
自然也撕开了一道细微的、流转的缝隙。
几乎同时,符陆身上沉寂的赤红火焰轰然爆发!
但这火焰并非无差别地灼烧,而是精准地沿着冯宝宝神明灵撕开的那道缝隙,汹涌灌入,迅速撕裂开来。
赤火席卷,瞬间照亮了整个幽蓝的冰室。
火焰并未粗暴地融化寒冰,反而如同最灵巧的刻刀,顺着冰层下那无形炁局的纹路游走、渗透。
极致的寒冷与骤然注入的炽热,在这狭小空间内激烈碰撞、交织。
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冰室内原本绝对均匀、恒定、维持着“冻结”状态的温度场,被这外来的、分布并不均匀的炽热打破了脆弱的平衡。
冷与热不再静止,开始被迫流动、交换、试图寻找新的平衡点。
一动,则全局皆动。
炁局那精妙而脆弱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咔嚓……咔嚓嚓……”
细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冰室内那股无处不在、冻结一切的凝滞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覆盖在冯宝宝、符陆手臂上的冰层率先碎裂、剥落。
紧接着,整个冰窟四壁、穹顶、地面那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坚冰,也开始迅速失去光泽,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并在某种内在的崩坏中,化为最精纯的炁,逸散消失。
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冰室不存,只余下一个普通的、略带寒意的洞窟,以及中央那具失去了冰层覆盖、却依旧保持着盘坐姿势的身影。
“造孽啊!”
刘旺捂着脸,发出一声不知是心疼还是惋惜的叹息。
“好好的一个‘玄冰锁元局’……就这么给破了!”
“又不是天生的。”周圣抱着胳膊,看着迅速消散的冰晶和恢复寻常的洞窟,满眼不在乎,甚至有点“破了就破了”的随意。
刘旺放下捂脸的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这炁局布置得巧妙,借此地天然阴脉为基,化‘静’为‘冻’,锁元固本……你能布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他觉得周圣在吹牛。
“能啊!”周圣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我已经看懂了。”
他这倒不是纯粹的嘴硬。
这些年来,他与谷畸亭时常交流切磋,对时空、局格的理解给了他极大的启发和补充。
久而久之,周圣对于各种炁局、阵法的原理与构建,早已有了自己独到而深刻的一番理解,早已非吴下阿蒙。
这也是他刚才敢放任符陆和冯宝宝进去尝试的原因之一——若真有他意料之外的凶险,他自有把握出手干涉,至少能保那两人无恙。
刘旺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回答噎了一下。
不过联想到刚才那俩小辈破局时展现的、超出他理解的手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周圣看着刘旺那一脸茫然、完全不似作伪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但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你知道‘八奇技’不?”
“八奇技?”刘旺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眉头紧锁,黝黑的脸上皱纹更深了些,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那是什么玩意儿?”
这十年,他如同活在另一个静止的时间流里,外界天翻地覆,他这里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真正触及。
周圣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之间,心头涌上的竟不是解释的冲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
“没啥,”周圣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就几门……后来捣鼓出来的、有点特别的功法罢了。”
他这过于随意、甚至略带贬低的说法,反而让刘旺皱起了眉头。刘旺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带着某种历经沉淀后的笃定:
“原来只是几门功法,何以称奇?修行终究是修性命,求真如,显本性罢了。外道之术,再奇巧,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动不了根本,迷不了自性。”
他这番话,并非针对初闻的八奇技,而是基于无漏金刚一脉最根本的修行理念。
此脉源流,可溯至禅宗初祖达摩,最重心性锤炼,肉身不过是渡海之筏,金刚不坏亦为外相,根本仍在“明心见性”。
在他看来,任何眩人耳目的奇技,若离了性命根本,皆是歧路。
“是啊,你说得对。”周圣点了点头,没有争辩,甚至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
他忽然觉得,这十年近乎自囚的山民生活,斩断尘缘,摒弃外求,对旁人或许是折磨,对刘旺这般修持“无漏金刚”心法的人来说,反倒可能阴差阳错地契合了某种“磨去浮华,直指本心”的路径。
也幸亏,无漏金刚是达摩祖师一脉传下的法脉,根基深厚,最重内守。
就在这时,洞窟中央传来轻微的响动。
周圣和刘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符陆和冯宝宝已经配合默契地将无根生那盘坐的肉身扶起。
符陆体型敦实,在下盘稳稳定住,冯宝宝则轻巧地搭手借力,两人一托一扶,便稳稳当当地将那具沉默的躯体抬了起来,朝他们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