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有点太过自信了。”
谷畸亭的声音响起,比方才更显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直接响在人心底。
话语本身并无太多情绪,却让牟佳心中那刚刚因山中宿老气息受挫而泛起的惊涛骇浪,瞬间冻结,继而化作更多、更深的茫然与不确定。
她发现自己完全捉摸不透眼前这个人。
对方的手段超出了她的认知,那种轻描淡写间的反制,更让她一直以来的倚仗和认知产生了裂痕。
谷畸亭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质。
只这短短交锋与观察,他已大致看清了眼前这姑娘的“底子”。
这姑娘,眼神沉静,举止有度,言谈间甚至带着一种超脱年龄的洞悉感。
然而,这一切的“沉稳”与“了然”,似乎都缺少了某种经由真实红尘翻滚留下的粗糙质感和沉甸甸的分量。
她更像是一株生长在精心调控的温室中的奇卉,而非历经风雨的山野劲草。
多半是在这大王山上出生、长大,却从未真正迈出过此方天地的人。
谷畸亭心中了然。
她的一切认知、经验、乃至对“世故”的理解,恐怕都源于此地的口耳相传、典籍记载,或是……某种特殊的传承方式。
她那看似看透世情的眼神,或许并非虚伪,但很可能只是源于“知道”,而非“经历过”。
刘婆子……
恐怕是将自己毕生的见识、经验,乃至对人心世情的理解,通过内景映射之类的手段,在极短的时间内,让牟佳体验了无数遍。
这能让她快速获得远超常人的“知识”与“视角”,迅速成熟,以接替自己的位置。
但内景中的生生世世、悲欢离合,终究是虚幻的沙堡,与真实世界一脚深一脚浅的泥泞,截然不同。
“别…别开玩笑了!”
牟佳在经历过刹那间的慌乱后,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涛,声音因紧绷而略显尖锐,但眼神却重新凝聚起执拗的亮光。
她挺直背脊,仿佛要借此撑住自己的信念与立场:
“我说过,即便是天大的力量,也不能真正覆灭全性!你们若想取走保真箓,就只能按全性历代传下的规矩来!”
“规矩?”
谷畸亭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些,显得更加和蔼,甚至带着点长辈看待执拗晚辈的慈祥。
“我们今日来此,本就不是为了遵循旧规。”他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恰恰是来重新制定规则的。而且……”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直视着牟佳:
“是什么给了你……‘我们是来覆灭全性’的错觉?”
“我也是……全性啊!”
这话问得牟佳一怔。不待她细想或反驳——
“他们来了。”
冯宝宝忽然开口,打断了短暂的寂静。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转过脸,清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平台周围的幽深山林与嶙峋山石,仿佛在确认什么。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嗖!”“嗖!”
张怀义、周圣、风天养、阮丰四人,如同早已约定好一般,身形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们没有冲向任何山峰,也没有对牟佳出手,而是以惊人的默契,分别掠向几个不同的方向。
经过符陆和凌茂身边时,张怀义手臂一展,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便将还在状况外、有点看戏心态的凌茂裹挟而起。
“哎?等等!我……”凌茂的惊呼声被风声带走。
“看好戏的,也得出点力。”阮丰懒洋洋的声音飘来,人已如鬼魅般没入一片山岩阴影之后。
显然,他们是去拦截那些被谷畸亭方才“警示”惊动、正飞速赶来的山中其他全性好手了。
一场避免不了的交手,即将在众人视线之外上演。
符陆和冯宝宝对视一眼,也下意识想动,一起去帮忙。
早点打完架,早点收工!
就在此时,一道细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如同直接在符陆和冯宝宝耳边响起,是周圣的传音:“宝宝、符小子,暂且帮忙照看畸亭片刻。外头的‘热闹’,交予我等便是。我等,会让他们……暂且安静下来。”
符陆:莫问题啊~
冯宝宝:嗯。
得到回复,周圣便再无顾虑。
石台上,霎时间只剩下谷畸亭、符陆、冯宝宝,以及面色变幻不定、紧抿嘴唇的牟佳。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炁劲碰撞与呼喝声,更衬得此地寂静。
石桌上,那几碗无人动过的清水,水面微澜,尚温。
“放心吧,不会死人的。”
再次听到谷畸亭的声音,牟佳紧绷的心弦陡然一松。
她肩臂处因高度戒备而僵硬的肌肉,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弛了一瞬,但随即,更深的困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
眼前的发展,与任何一种预期都截然不同。
“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觉得我们想要覆灭全性吗?”
问这话的并非谷畸亭,而是一直安静坐在一旁,此刻正双手捧着那只粗陶碗,小口啜饮温热清水的冯宝宝。
这过于平直的问题,让牟佳构筑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出现了缝隙。
“是‘祂’告诉我的。”
牟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卸下伪装后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完成了某个重要的坦白,终于抬起一直捧着的陶碗,将里面微温的清水一饮而尽。
“祂?”
冯宝宝放下碗,歪了歪头,重复着这个单字,眼中疑惑更甚。
这个代词,显然指向某个特定、且在她认知之外的存在。
一直静静观察的谷畸亭,眼中光芒微微一闪,那是一种了然与某种推测得到印证的光芒。
他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心中暗忖:看来……祂也并非完全不着急。
事态的发展,恐怕早就偏离了“祂”最初设定的剧本,甚至已经开始“暴走”了。
想到此处,谷畸亭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的符陆,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小子,倒是比预想的还要好用几分。^_^~)
符陆敏锐地察觉到了谷畸亭那一瞥,电光石火间,出发前谷畸亭他们关于“敌人是谁”的那些话语,猛地窜上他的心头。
“祂”?会是那个吗?
那个在谷畸亭口中,潜藏于内景深处,千百年来若有若无地挑动着异人与普通人之间对立、纷争,甚至战争的……集体意志的聚合体。
谷畸亭说的……竟然可能是真的?不是比喻,不是猜测,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可以交流、甚至可以主动施加影响的……
神明!
这个世界确实是有神的,就是神格面具所扮演的那种“神”。
依存于人类集体意识、信仰、传说而存在的“神明”概念或意志。
然而,这聚合的意志,竟然生出了“私心”?
符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一个没有自我意识、遵循某种规则运转的自然现象或集体潜流,与一个有了“自我”倾向、并能主动施加影响的“存在”,其危险性,是天壤之别!
这确实是一件,很严重、严重到足以颠覆许多认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