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等你们这劳什子‘蛊身圣童’养出来,怕不是要十几二十年光阴。老道我寻个传人,这点时间又如何?”段德全反唇相讥,话语直白。
说得黎成光面上微微一僵,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瞥向窟顶阴影处的葛无求,生怕这话真将这位好不容易求来的“合作者”劝退。
“无妨。”葛无求沙哑的声音传来,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期待,那蒙着黑布的脸似乎看向黎成光,勾起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贫僧……很期待你能养出怎样的‘空’来。”
黎成光心头微松,脸上红纹扭动,语气带上几分谄媚:“大师放心,即便……即便过程中有失去资格的孩子,对您而言,想必也是颇为滋补的‘资粮’。”
“至于你……”他话锋一转,目光冷冷投向窟口倚着木椁的韩立丘,语气瞬间变得疏离而警惕,“你又来做什么?”
“呵,”韩立丘嗤笑一声,苍白浮肿的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目光依旧贪婪地扫过那些孩童,“这些坯子,可有一大半是我辛苦请来的。我来看看,不成么?”
“我给过你报酬了!”黎成光声音转冷。
“之后的事,老道我便不掺和了。”段德全听得厌烦,实在没心情再与这群魑魅魍魉多言,冷哼一声,抱着那孩童,转身便走。
“前辈留步……”黎成光急忙开口欲留。
此次行动是他首次尝试培育“蛊身圣童”,若有段德全这等高手在侧,万一事有不谐,也多条退路,能为下一次“养蛊”积累经验。
“刺啦~”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轻响,一道燃尽的黄符灰烬,自段德全离去的方向飘然落下,迅速被洞窟内的湿气打湿,粘在污浊的地面上。
黎成光眼神阴鸷,看着那点灰烬,终是未再出声。
……
暂离那令人窒息的洞窟,段德全抱着怀中那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孩子,沿着林间小道缓步而行。远离了那阴森与污浊,他冷硬的脸色稍稍缓和,低头看向怀中的小不点。
孩子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或许是被吓坏了,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不哭也不闹。
“小子,”段德全尽量让干涩的声音显得和蔼些,尽管这对他而言有些生疏,“跟着老道我,总好过留在那鬼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孩子懵懂的眼睛,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询问,“你……该叫个什么名儿好呢?”
他从那五十名孩童中独独挑出这小家伙,原因很简单——在蛊虫控制下,他是唯一表现出明显本能抗拒迹象的孩子。
在药仙会那种泯灭人性的“蛊身圣童”培养中,这样的人往往是第一批被淘汰的残次品,但偏偏,这份残存的本能反抗与灵性,正是段德全寻觅传人时最为看重的根性。
“啊…啊……”怀中的婴孩仿佛听懂了,又或许只是无意识的呓语,小小的嘴巴开合,发出含糊的音节,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段德全道袍的衣襟。
这简单的、充满生命力的反应,竟让段德全那古井无波的心湖,微微荡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呵,跟老道我姓段吧,叫段明生。”
“好名字!前辈起得好!”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林间响起。段德全身前丈许之外,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稳稳立在道中,恰好拦住了去路。
那是一个身穿天青色道袍的少年,身姿挺拔,目光炯炯,正看向他。
“你是何人?”
段德全脚步一顿,浑浊的老眼瞬间眯起,锐利的目光如电扫过对方周身。
虽然诧异于这少年是如何瞒过自己感知、如此突兀出现的,但他见多风浪,心中虽惊,却并未慌乱,只是抱着段明的手臂不着痕迹地紧了紧,周身气机隐而不发。
“龙虎山六十六代弟子,张乾鹤!”少年自报家门,声音清正,目光直视段德全,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试图说服的恳切,“前辈既然心怀善念,出手救此孩童于水火,可见道心未泯。为何不……”
“龙虎山的小子!”段德全骤然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冰冷,“是什么让你觉得,光凭你一句话,老道就会遂了你的意,去管那洞里腌臜事?!”
他将段明护得更紧,另一只垂在袖中的手,指间已悄然多出一道边缘隐现金光的奇异黄符,微微震颤。
“老道行事,但凭己心,从不论什么正邪好坏。今日救他,是老道我愿意。”
他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浑浊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漠然的清醒。
“小子,今日老道高兴,饶你一命,顺便再告诉你一个道理。坏人……就不能偶尔行一件自己乐意、旁人看来或许是‘善’的事么?少拿你们那套道理来束缚天下人!”
话音未落,他不再给张乾鹤开口之机,捏符手指微搓,炁流灌入——
“嗤?”
本该自燃激发的符箓,竟毫无反应。
段德全瞳孔微缩,猛地察觉周遭有异——不知何时,林间光线微妙扭曲,一张张素白纸片悄无声息悬于四方枝叶间,纸上殷红如血的火焰纹路正幽幽流转,将此地炁机隐隐封镇。
遁术行家,最知如何锁遁。
“纸?火纹……”段德全目光骤寒,猛地抬眼望向侧方林深叶密处。
一道黑白身影倚树而立,指尖轻捻一张白纸,纸上火纹明灭。符陆抬眸,圆眼微弯,笑得人畜无害:
“此路不通,前辈。聊聊?”
与此同时,异变陡生!
段德全身侧虚空仿佛水纹微漾,两道身影如鬼魅般骤然浮现,快得几乎没有过程。
冯宝宝毫无征兆地贴近,一只白皙的手掌已无声无息搭上段德全护着孩子的那条手臂。她动作看似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手法却精准、迅捷、老辣得骇人。
一拧,一错,一卸!
“喀啦”一声极轻微的、关节错位的脆响。
段德全只觉手臂一麻,一股奇异的力量瞬间透入,不仅卸开了关节,更将他手臂经络中下意识涌起护体的太乙金光炁劲冲得微微一滞、运转不畅。
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迟滞,让他手臂不由自主地一松。
早已伺机在侧的凌茂,身形如风掠过,猿臂轻舒,稳稳接住那从段德全臂弯中向下掉落的婴孩,顺势后撤半步,将孩子护在怀中。
“这……!”
段德全猛地一滞,甚至顾不上手臂传来的不适与怀中一空,浑浊的老眼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瞪向面前这个一脸平静、甚至有点呆然的少女。
方才那一瞬间侵入体内、将他护体金光都巧妙“化解”滞涩的奇异感觉……那种万炁归流、仿佛能化去一切以炁构成之“术”的特质……
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伴随着极度震惊的明悟,骤然击中他的脑海——
神明灵!
还有那张脸……气质神态与记忆中的如出同源,眉眼轮廓相似度也是极高……
“掌……?!”
他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瞳孔剧震,死死盯着冯宝宝,仿佛看到了某种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