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王家大院,花厅。
时值初春,庭院中的老梅已谢,几株早桃却绽开了细碎的花苞,嫩粉点点,映着白墙黛瓦。
午后温煦的日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光洁的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厅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徽州春日尚存的一丝湿寒。
茶香氤氲,前些日子的针锋相对变成了一片和睦,甚至于王蔼与关石花两人竟真的如同久别重逢的姐弟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育儿经、家长里短。
主位之上,王蔼依旧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看似无意地提起:“符陆小兄弟,还有他那俩伙伴,这两人好像有一会儿功夫不见了?可是在这里住得不惯,出去走动了?”
““他们啊?嗨,那几个孩子,野惯了,不知道跑哪儿撒欢去了吧!”关石花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亲近和熟稔,可还是意有所指地道:“他们……很自由。”
我管不了他们。
这层未尽之意,清晰无误地传递出来。
王蔼听出了关石花话中之意,心中对符陆这三人的评价与考量,却又悄然添上了几分重量与审慎。
白小灵和白砚卿听到“很自由”三个字,眼神中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对外面广阔天地的向往,在此刻被轻轻触动。
至于老黄和老窦,俩倒霉蛋却是另外一副光景,一开始他们还不能体会到三尸的难缠,并非危及性命,却如附骨之疽,各种平日被理智与修为压制的细微妄念、烦躁、贪欲时不时就要冒头,搅得心神不宁。
两人虽能凭着深厚修为将其当作零嘴般一口口吃掉,却也颇感不胜其扰,跟那苍蝇一直在耳边嗡嗡似的。
关石花眼见于此,索性将他们打发回了关外深山,去寻族中真正有本事的长辈,好生“调教”与“净化”一番,去去这身浮躁。
王蔼呵呵笑了两声,连连点头:“自由好,年轻人嘛,是该多走走看看。”他话题随之一转,仿佛刚才只是闲谈,自然而然地提起了另一桩事,“对了,前些日子,关于你提起的风家那档子事,我也一直记在心上,派了几拨得力的人手,往各处仔细查了查。”
他略作停顿,见关石花收敛了家常谈笑的神色,露出专注倾听之态,才慢悠悠地继续道:“风家上下,如今确实不见了踪迹,人去楼空,仿佛一夜之间从人间蒸发,透着邪性。不过,之前闹出的那档子事——强拘仙家之灵——倒是摸着些边了。”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才抬眼看向关石花,缓声道:“现下看来,出手拘灵、惹出祸端的,是风家一个叫风绍先的小辈。关当家,这事儿……你们东北先前直接冲着我们王家来,可有些不厚道啊。冤有头债有主不是?”
提及此处,王蔼似乎还有点委屈。
关石花闻言,眉毛一挑,半点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顶了回去,声音清亮:“那可不嘛!谁让风家当年是你们王家力保安下来的?这香火情可还没断呢!更何况,”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王蔼,“你们家那几个学了那邪法的小子,背地里做的好事恐怕也不少吧?咱们不过是挑明了说!”
“不过…”关石花见王蔼脸色挂不住了,转移话题道,“既然查到了是风绍先,你们王家在关内经营这么多年,耳目灵通,总该有些关于这小子去向的蛛丝马迹吧?你觉得……他们会去哪?又能去哪儿?”
“风家其他人的行踪,眼下确实如石沉大海,难以摸清。”王蔼神色恢复如常,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将方才那一丝不自然彻底掩去,十分认真的说道:“但风绍先这小子的踪迹,倒是清晰可循。”
“此人是一年前,突然在西南一带的异人圈里冒头的。行事颇为独来独往,寡言少语,出手却狠辣诡谲,专挑些与古老巫蛊、阴祟之物有关的棘手事插手,很快便闯出了点名头,但也结下了不少梁子。”
王蔼说到这里,脸色又不由自主地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与挫败:“当时,只当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得了些偏门传承便肆意妄为的独行客,没曾想竟然与风天养有所关系。”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自嘲与恼意,显然对自家情报网竟有此疏漏颇为介怀。
谁能想到,在王家眼皮子底下,风天养竟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多出这么一个儿子,还悄无声息地养到了能在江湖上搅动风雨的地步。
“就在前些日子,”王蔼略过那份不快,将话题引向更近的时间点,语气加重了几分,“凉山深处,似乎也出了些不寻常的动静,搅得当地几个与古巫有渊源的寨子鸡犬不宁,这事儿似乎也跟他有点关系。”
紧接着,王蔼的眉头又是一皱,事情有点难办:“此子不仅手段邪性,人也滑不溜手,极为警觉。前番我们双方互相牵制之际,他便似有所感,趁着那阵风紧,竟让他寻了个空子,从南边边境脱身,直接跑出国去了。”
王蔼抬眼看向关石花,眉头微蹙:“去的方向,是南洋一带。那边的情况,关当家想必也有所耳闻,自古便是巫蛊、降头、巫灵之术盘根错节之地,传承芜杂,规矩混乱,比之中原更加诡谲难测,也……更不忌阴邪手段。他在那里,真可谓如鱼得水,再想寻他,怕是难上加难了。”
关石花听得十分认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越是听下去,她英气的眉毛不自觉地向中间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纹,显示出内心的凝重与不悦。
但很快,那眉头又缓缓舒展开来,仿佛一阵风吹皱了池水,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权衡。
风绍先携拘灵遣将逃遁海外,风家人集体失踪,这无疑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
这意味着,东北仙家乃至整个出马一脉头顶,那柄由拘灵遣将化作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并未随着王家的配合而消失,反而可能以更不可控、更诡谲的方式继续悬在那里。
但是……关石花心念电转,利弊如同秤杆两端的砝码,在她心中快速掂量。此事也绝非没有好处,甚至可以说是利弊交织中,取得了眼下最能接受的结果。
首先,此番东北兴师动众,联合几路人马南下施压,甚至与王家这样的地头蛇正面交锋,首要目标便是展示手腕、划下红线——任何试图以染指出马仙家根本的行为,都将招致东北最猛烈、最不计代价的反击。
其次,也是更实际的一点:王家,自此彻底失去了拘灵遣将。
相比起一个躲在暗处、不知会搞出什么名堂的风绍先,还有依照王家所有残缺版拘灵遣将的风家,这对东北而言,无疑是拔除了一个近在咫尺、实力雄厚且可能运用此术的最大潜在威胁。
没错,在关石花心中,她宁愿去面对、甚至某种程度上信任风天养这个三十六贼出身的麻烦人物,也绝不愿看到王家掌握拘灵遣将,二者在对待“灵”上,本就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只不过王家落下的脸面,后续需要必要的代价去弥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