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在消化元禾的话——玠玞认了主,但主人太弱,根本操控不了它。
舟行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所以我们现在就算是拿到了玠玞也回不去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元禾靠在藤椅上,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着,“想打开通道是需要极其强大的力量的。”
顾城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已经融进皮肉的玠玞,乳白色的石头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像一只安静的眼睛。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像铠甲一样包裹着他的力量,但他说不清楚怎么去“用”。
“那怎么办?”桑池把怀里的燚翎鹫换了个姿势,那只受伤的鸟妖低声咕哝了一声,把脑袋缩进翅膀里,“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再等下去,他们真的都发疯了!那还有回去的必要吗?”
这话说得直白,但没人反驳。
舟行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混沌的大脑转得快一些。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从进入魔界开始就显得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个流魂,”他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叔爻。她不是能增幅能量吗?而且她是流魂,她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
宋惜尘皱了皱眉,“你想去找她?”
“不是我想去找她,是我们得去找她。”舟行的语气难得地认真,“你们想想,叔爻是什么人?流魂。她不属于任何一界,但她能穿梭于所有界。她比我们任何人都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如果现在没有任何人能让我们回去,那叔爻可能是唯一的希望了。”
桑池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哦,而且那个送货的漾,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肯定也知道些什么。”
提到漾,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顾城抬起头,看向桑池,“你是说,我们去找叔爻?”
“不是我们。”桑池把燚翎鹫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襟,“是我。”
“没让你去。”桑池说得直截了当,“我自己去。”
顾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涣散被惊慌取代,“你自己去?不行!”
“为什么不行?”桑池看着他,“你去得了吗?”
顾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现在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出门遇到魔物,是去送死还是去给桑池添乱?
“我去找叔爻,”桑池的语气平静得异常,“找到了就问,问完了就回来。你们在这里等我。”
蘅一直没有说话,她靠在柱子上,右手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左肩那截空荡荡的袖管,紫色的眸子盯着桑池,像是在打量什么。
这个女孩从进入魔界开始,就几乎没有被魔气侵蚀过,而且她的情绪竟然这么稳定,甚至还有余力去照顾那三只发疯的鸟妖。
最重要的是,蘅总觉得她有些眼熟,但是心中的猜忌又毫无逻辑。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2
桑池到底是什么来历,蘅暂时没精力去深究。她收回目光,从身侧拿起那根一直靠在柱子上的木杖。
那是一根通体乌黑的木杖,表面光滑,杖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幽蓝色的光。
同样这也是栎——她的侍者,一只树妖成魔。
蘅将木杖递给桑池。
桑池愣住了,“这……这是?”
“栎。”蘅说,“你拿着,虽然她能力有限,但路上多少可以帮到你。”
桑池下意识地想要推辞,但蘅的眼神让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母亲叮嘱孩子般的认真。
“栎一直跟着我,”蘅说,“她原是一只数千年的橡树妖,关键时刻她还是能为你抵挡一些意外。”
桑池接过木杖,入手一片温凉,像握着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玉石。她感觉到木杖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蘅没有跟桑池交过手,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厉害。但她能隐约感觉到,这绝对不是一般人。只是蘅现在没那么多精力去盘算什么了,桑池看起来也是个对顾城很好的孩子,加上刚见面时局面那么尴尬,让栎跟着她,多少算个帮助。
“去吧。”蘅说。
桑池握紧了木杖,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顾城一眼——顾城坐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桑池见这个状态,刚要走出院子,又被宋惜尘叫住,“你自己去哪?你疯了吧!”
舟行也冲过来拉住桑池,“水也,我这次必须要看紧你了,不能再重演妖界的事情!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得跟你在一起。”
桑池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她稳住身形,看着舟行那张蜡黄的脸——眼袋耷拉着,嘴唇干裂,掌心的布条还在渗血。这个人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还说要跟她一起走。
“行哥,”桑池的声音软了下来,但语气依然坚定,“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就是送死。”
“送死也比在这里等死强。”舟行松开她的袖子,撑着柱子站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虚弱,“而且你一个人你到哪里去找那个流魂。”
这话说得不假,桑池确实不知道路。她刚才说要自己去找叔爻,完全是凭着一股子莽劲,先走出去再说,路在脚下。
“我也去。”宋惜尘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宋惜尘靠在墙壁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和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像猎手在暗处观察猎物般的沉稳。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以及魔界的混乱和危险确实让他感到不适,但那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他太清醒了。宋惜尘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渺小,清楚地看到了自己与这些事物、世界存在之间的差距。
这种认知不是自卑,而是一种冷静的、甚至残酷的自我评估。
宋惜尘站直身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桑池身上,“而且,四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我也去。”
顾城终于抬起头发声,声音比之前坚定了许多,而且…桑池可是自己的女朋友,跟着别人一起走算什么事?!
蘅看了他一眼,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阻止,只是伸出手,用仅剩的右手轻轻拍了拍顾城的肩膀。
“小心。”她说,只有两个字。
顾城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吧。”桑池握紧了手里的木杖,杖身上的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那就一起走。但丑话说在前头——路上谁要是开始发疯,我就把谁打晕了扔一边。”
舟行扯了扯嘴角,想笑又没笑出来。
宋惜尘已经迈步走出了院子。
顾城站起来,最后看了蘅一眼。蘅冲他点了点头,顾城便转身跟上了宋惜尘的脚步。
桑池走在最后,经过蘅身边时,忽然停下。
“那个……”桑池的声音有些别扭,显然还在为刚见面时的尴尬耿耿于怀,“谢谢你的木杖。”
蘅看着她,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保护好自己。”
桑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点了点头,快步追了上去。
院子里只剩下蘅和元禾。
元禾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枯叶,“你不去?”
蘅摇了摇头,用右手撑着柱子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望着那条幽深的静心巷。四个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模糊的雾气中,看不见了。
“我去了是累赘。”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如果能回去,也需要他们自己走出去。”
3
刚出黑煞城没走几百米,第一波魔物就来了。
这些家伙完全不像黑煞城里那些混日子的小魔,而是真正的、在魔界荒野上游荡的掠食者。它们的体型比正常成人大出两倍,浑身覆盖着漆黑的甲壳,六条腿在地上快速爬动,发出“咔咔咔”的密集声响。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个巨大的、布满环形利齿的口器,一张一合,散发出腐肉的恶臭。
六只,从六个方向同时扑来。
“什么东西啊!滚开!”桑池大喊一声,下意识将木杖横扫而出。
杖身带起的风压肉眼可见,一道蓝色的弧光从杖尖射出,将正面扑来的那只魔物劈成两半。
但另外五只已经冲到了跟前。
舟行见跑不是办法只能举着一根在黑煞城里捡到的断骨刺向最近的一只,骨尖扎进甲壳的缝隙,却只没入寸许。魔物猛地甩头,将他连人带骨甩飞出去,撞在岩石上,闷哼一声爬不起来了。
宋惜尘突然被两只魔物夹击,他谨慎地躲过第一只的扑咬,但第二只立刻紧随其后地冲过来,巨大的口器对准了他的后颈——
就在这一刻,他身体里传出玠玞的能量,金色的光芒从他胸口喷涌而出,像一面无形的巨盾,将两只魔物同时震飞出去。它们砸在地上,甲壳碎裂,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宋惜尘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他似乎感到,玠玞在自己的胸腔里震动,像第二颗心脏,沉稳地跳动着。
而顾城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一只魔王疯狂的攻击他,顾城本能地抬起左手去挡。掌心里突然亮了一下,但只是亮了一下,没有金光,没有光幕,什么都没有。
魔物的口器咬住了他的小臂。
“啊——!”
剧痛袭来,顾城惨叫出声,他的小臂被利齿贯穿,鲜血喷涌。
但下一秒,顾城愣住了。他能感觉到,伤口处有一股温热的力量在涌动。说不清楚这究竟是是什么,他的伤口还在流血,骨头也还没接上,但那股力量在保护他,他能明显感受到身上的痛感在减弱。
桑池发现了顾城的情况,一步跨过来,木杖抡圆了砸在魔物的头壳上。蓝色的弧光再次炸开,魔物的头壳碎成几块,口器松开,整个躯体软塌塌地滑落在地。
顾城捂着手臂,喘着粗气,“水也…你好厉害啊!”
桑池没时间听他废话,一把拽起他,朝舟行的方向跑去。宋惜尘已经先一步到了,正蹲在舟行身边,检查他的伤势。舟行后背撞在岩石上,擦破了一大片皮肉,但这对他来说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