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爷子接过来，打开布包，看见那方砚台，愣住了。他捧着砚台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砚面上摸了好几下，像是在摸一块玉。

    

    “这是……端石？”

    

    刘泓点头：“府城买的。老坑的料，虽然不是顶级，但胜在实用。您平时写字用得上。”

    

    刘老爷子不写字。他小时候穷，没读过书，一辈子没拿过笔。但这不妨碍他喜欢这方砚台。

    

    “好，”他说，“好砚台。”他把砚台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这是传家宝。”他说。

    

    路氏凑过来看了一眼，撇嘴说：“老头子，你又不写字，要砚台干什么？”

    

    刘老爷子瞪了她一眼：“我不写字，我孙子写字！这砚台传给他，以后他考举人用！”

    

    刘泓笑了：“爷爷，我有一方砚台了。这个您留着，平时看着高兴就行。”

    

    刘老爷子把砚台收好，放在椅子旁边的柜子里，还上了锁。路氏在旁边嘀咕：“上个锁干嘛？谁还偷你的？”

    

    刘老爷子不理她，把钥匙揣进怀里。

    

    开席了。三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刘老爷子坐在主位，刘全志、刘全兴、刘全文坐在两边，刘泓他们这些小辈坐在下手。菜一道一道地上来——炖鸡、红烧鱼、酱肘子、炒鸡蛋、凉拌黄瓜、酸辣汤，还有宋氏蒸的大馒头。

    

    刘老爷子吃得很高兴，每道菜都尝了一口，每口都嚼很久。他牙口不好了，硬的嚼不动，但每道菜都要尝尝。

    

    酒过三巡，刘老爷子的话多起来了。他跟旁边的族老说今年的收成，跟远房的亲戚说村里的新鲜事，跟老朋友说年轻时候一起种地的日子。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刘泓。

    

    “泓儿，过来。”

    

    刘泓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刘老爷子拉着他的手，对满桌子的人说：“这是我孙子，府学的秀才。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小三元。”

    

    桌上的人纷纷点头，有人说“厉害”，有人说“有出息”，有人说“老刘家祖坟冒青烟了”。

    

    刘老爷子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拍了拍刘泓的手，说：“好好读。爷爷等着你中举人。”

    

    刘泓点头：“爷爷，我会的。”

    

    寿宴吃到下午才散。亲戚们陆续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刘泓帮宋氏收拾碗筷，路氏从灶房端了一碗红糖鸡蛋出来，放在刘泓面前。

    

    “吃了，别凉了。”

    

    刘泓愣了一下：“奶奶，这是……”

    

    “给你的。长寿面吃完了，红糖鸡蛋是给你加的。”路氏在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你在府学读书辛苦，得补补。”

    

    刘泓端起碗，吃了一口。红糖水甜丝丝的，鸡蛋煮得刚刚好，蛋黄嫩嫩的。

    

    路氏看着他吃，忽然说：“好孙儿，奶奶以前对不住你。”

    

    刘泓的筷子停了一下。

    

    路氏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小时候，奶奶偏心，把好的都给你大伯和你小叔。你姐想吃个鸡蛋，奶奶都不给。你娘织布换钱，奶奶还嫌她吵。”她顿了顿，“这些事，奶奶心里都记着。”

    

    刘泓放下碗，看着她。

    

    路氏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奶奶那时候糊涂，觉得你大伯是长子，得供他读书。你小叔最小，得宠着。你们二房……就受着吧。后来你分家出去，奶奶还骂你是白眼狼。”

    

    她低下头，搓了搓手指。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变粗了，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酱色。

    

    “现在奶奶知道了，你比谁都懂事。承宗是你教的，王猛是你教的。咱老刘家出了两个秀才，都是你的功劳。”

    

    刘泓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奶奶把稠粥端给大伯和小叔，他们二房只能喝稀的。想起姐姐打翻水弄湿了堂哥的书袋，奶奶揪着姐姐的耳朵骂。想起分家的时候，奶奶指着他的鼻子骂“白眼狼”。

    

    那些事想起来还是不舒服，但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奶奶，”刘泓说，“过去的事不提了。您身体健康就好。”

    

    路氏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笑着说：“好，不提了，不提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端了一盘点心出来，放在刘泓面前。

    

    “吃。你小时候想吃，奶奶没给。现在补上。”

    

    刘泓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丝丝的，酥得掉渣。

    

    “好吃。”他说。

    

    路氏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晚上，刘泓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他想起大伯酒后的那些话，想起奶奶端来的红糖鸡蛋，想起爷爷说“这是传家宝”时的表情。

    

    这些人都变了。变得更好了。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院子里亮着灯，宋氏还在灶房里忙活。刘薇趴在桌上写字，写的是“爷爷生日快乐”，每个字都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哥哥！你看我写的！”

    

    刘泓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爷爷”两个字写得还行，“生日快乐”四个字挤在一起，像一家人在抱团取暖。

    

    “写得好。”刘泓说。

    

    刘薇咧嘴笑了，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刘”字。这次写得比上次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站得稳了。

    

    “哥哥，明年爷爷过寿，我要写一副对联！”

    

    刘泓笑了：“好。明年你写。”

    

    刘薇高兴得蹦起来，又趴回去继续练字。

    

    刘泓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是刘薇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想起爷爷说“这是传家宝”时的样子，想起奶奶说“现在补上”时的眼泪，想起大伯说“咱们是一家人”时的笑容。

    

    这些东西，比什么功名都珍贵。

    

    他转身走进屋里，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信。写给王猛，写给刘承宗，写给周墨，写给李思齐，写给陈默，写给钱多多。

    

    信很短，就一句话：“新年好。今年都会更好。”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