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他看见爹靠在床头,脸色灰败。
“爹,你咋了?”
刘全志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半天,忽然问:“承宗,你觉得爹是个啥样的人?”
刘承宗愣住了。
他不知道咋回答。
刘全志自嘲地笑笑:“一个读了二十年书,啥也不是的人。”
刘承宗心里一酸,上前一步:“爹,你别这么说……”
刘全志摆摆手:“行了,你出去吧。让爹静静。”
刘承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王氏进来,把他拽出去。
“别打扰你爹,他心情不好。”
刘承宗被拽到院里,站在那儿发呆。
他想起刘泓家那个院子,想起刘萍脸上的笑,想起刘全兴和宋氏忙活时那种干劲。
那个家,和他家,好像完全不一样。
他家,永远阴沉沉的。爹不是叹气就是发呆,娘不是骂人就是抱怨。他从学堂回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永远是“今天学得咋样”“有没有被夫子夸”“比刘泓强不”。
他不想比。
可他娘非要让他比。
比不过,就骂他没出息。
刘承宗蹲在院里,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屋里,刘全志还在盯着房梁发呆。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考上童生时的意气风发。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迟早要中秀才、中举人、中进士,光宗耀祖。
可二十年过去了,他还在这儿。
而二房那个四岁的娃娃,已经走到他前面去了。
刘全志忽然想起刘泓那张脸。
那孩子,从不跟他争辩,从不跟他对着干。见了他,永远规规矩矩叫一声“大伯”。分家的时候,那孩子站出来说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后来他家发达了,也没见那孩子趾高气扬。
那孩子,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把他当对手。
或者说,不配当对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刘全志心里更难受了。
他一个读了二十年书的成年人,在一个四岁娃娃眼里,居然不配当对手?
窗外传来王氏的骂声——又在骂刘承宗。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让你去学本事你不学!现在人家出风头了,你就在旁边干看着!你就不能争点气?你就不能给娘长长脸?”
刘承宗没吭声。
刘全志忽然觉得很累。
他喊了一声:“别骂了。”
王氏愣了一下,没理他,继续骂。
刘全志提高了声音:“我说别骂了!”
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氏终于停了,推门进来,一脸惊讶:“你吼啥?”
刘全志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别骂承宗了。他不是没出息,是我没出息。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给他挣下脸面。”
王氏瞪大眼睛:“你疯了?”
刘全志没理她,继续道:“以后,他想读书就读书,不想读书就不读。别逼他了。”
王氏气得发抖:“你、你说的这叫人话?他不读书干啥?跟你一样在家吃闲饭?”
刘全志被这话噎得脸色发白。
吃闲饭。
是啊,他可不就是吃闲饭的吗?
读了二十年书,没挣过一个铜板,全靠家里养着。不是吃闲饭是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氏摔门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刘全志一个人。
他坐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可他刘全志的太阳,还会升起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活了四十多年,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一辈子,到底走了条什么路。
而隔壁院子里,刘承宗蹲在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想让娘看见他哭。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院门响了一下。
抬头一看,刘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碗。
“承宗哥,”她小声说,“我娘让我给你送碗鸡汤。说你们家今天没开火,怕你饿着。”
刘承宗愣愣地看着那碗鸡汤。
热气腾腾的,飘着香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也给他熬过鸡汤。那时候爹刚考上童生,家里高兴,杀了只鸡,娘把最好的鸡腿留给他。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已经记不清了。
刘萍把碗塞到他手里,转身跑了。
刘承宗捧着碗,看着热气一点点飘散。
他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
眼泪又下来了。
刘全文最近往二房跑得勤了。
头一回是祭祖后第三天。他溜溜达达过来,手里拎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二哥!二嫂!我给你们送鱼来了!”
刘全兴正在院里劈柴,抬头看见这个弟弟,愣了一下。
刘全文比他小十来岁,是老来子,从小被路氏宠得没边。地里的活从不沾手,家里的活能躲就躲,整天在村里晃荡,跟一帮闲汉混日子。分家的时候,他是受益者——得了次好的田,还有现银。可这人懒散惯了,分到手的田自己懒得种,佃给别人,收点租子就够他吃喝。没事就溜达到镇上听书、喝酒,日子过得比谁都逍遥。
他来送鱼?
刘全兴狐疑地看着他:“这鱼哪儿来的?”
刘全文笑嘻嘻地晃了晃:“镇上买的。我寻思二嫂做饭手艺好,这鱼给你们,做出来肯定香。”
宋氏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小叔子,也是一脸意外。
刘全文已经自来熟地进了院子,把鱼往宋氏手里塞:“二嫂,别客气。咱可是一家人,有好东西得想着自家人不是?”
刘泓从酱缸边站起来,看着这个小叔。
刘全文长得白白净净的,跟他爹刘全兴那副憨厚模样完全不一样。面皮白,身材微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虽然是旧的,但比刘全兴那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体面多了。他往那儿一站,笑眯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这人好说话。
但刘泓知道,这小叔不简单。
嘴甜,会来事,脸皮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些年能在家里啥活不干还吃得满嘴流油,全靠这张嘴哄着路氏。
“小叔来了。”刘泓礼貌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