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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3章 刘全志的复杂·一
    祭祖结束后,族老们聚在祠堂侧屋议事。

    按规矩,刘全兴这个分家出去的,也得进去说几句话。刘泓作为“家属”,也跟着进去了。

    屋里坐着七八个老头,都是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刘老爷子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碗,没说话。

    刘全兴有些紧张,站在门口不敢动。刘泓倒是自在,站在父亲身边,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全兴,听说你们家做酱卖钱了?”一个族老问。

    刘全兴点头:“是,瞎做的。”

    “瞎做能卖钱?”另一个族老道,“别藏着掖着,说说,咋做的?”

    刘全兴挠头,不知道咋说。

    刘泓接过话头:“回二爷爷,就是豆子发酵,加盐加水,慢慢晒出来的。没啥特别的。”

    “没啥特别的,别人家咋做不出来?”那族老不信。

    刘泓笑笑:“可能是晒的时候多晒了几天,搅的时候多搅了几遍。都是笨办法。”

    几个族老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娃子,说话滴水不漏。既没藏着,也没说透。关键是态度好,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理。

    刘老爷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放下茶碗,咳嗽了一声。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老爷子站起来,走到刘泓面前,低头看着他。

    刘泓仰头,跟爷爷对视。

    爷孙俩就这么看了半天。

    然后老爷子开口了:“这娃子,像我们老刘家的种。”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族老都愣了。

    刘老爷子这大半辈子,话不多,夸人更少。能从他嘴里得一句“像老刘家的种”,那是极高的评价了。

    老爷子继续说:“分家的时候,啥也没有。半年多,把日子过起来了,还雇了人。有股子闯劲。”

    他看着刘泓,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好好干。给老刘家长脸。”

    刘泓心里一动,郑重地点头:“谢谢爷爷。我会的。”

    老爷子转身,回了座位。

    这事就算定了性。

    族长亲口认可了二房的分家和发展。以后谁再拿这事说嘴,那就是跟族长过不去。

    从祠堂出来,刘全兴走路都轻飘飘的。

    “他娘,你听见了吗?爹夸泓儿了!”他抓着宋氏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爹亲口夸的!”

    宋氏也高兴,但比他稳重点:“听见了,你小点声。”

    刘萍拉着刘泓的手,小脸通红:“弟弟,爷爷夸你了!说你像老刘家的种!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刘泓笑笑:“嗯。”

    他知道这事的份量。

    爷爷这一句话,等于给二房正了名。以后在这村里,没人敢再用“分家出去的外人”来压他们了。

    更重要的是,这说明爷爷心里有杆秤。他虽然偏心,但不是糊涂蛋。谁有本事,谁给老刘家长脸,他心里清楚。

    回去的路上,又遇到王氏。

    这回王氏脸色更难看了。刚才在祠堂里,老爷子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像老刘家的种”——这话,老爷子可从没对大房说过。

    刘全志读了二十年书,老爷子也没这么夸过。

    凭啥?

    凭一个四岁的娃娃?

    王氏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

    刘泓从她身边走过,礼貌地叫了一声“大伯母”,脚步没停。

    王氏站在原地,看着二房一家走远,脸色铁青。

    刘全志没去祠堂。

    他病了。

    其实是心病。

    从年前开始,他就总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请村里的土郎中看过,说是“郁结于心”,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吃了也不见好。

    今早起来,他靠在床头,听着外头王氏骂骂咧咧的声音,忽然就不想动了。

    去祠堂干啥?

    听人家议论二房多能干?听人家说刘泓多有出息?听人家拿他跟四岁的娃娃比?

    他刘全志,读了二十年书,考了十几年试,至今还是个童生。而二房那个四岁的娃娃,半年多就把日子过起来了,还得了老爷子的夸。

    “像老刘家的种”。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口。

    难道他不是老刘家的种?难道他没给老刘家争过光?

    当年他考上童生的时候,老爷子也高兴过,也夸过。那时候村里人都说,刘家要出秀才了,要出举人了,要改换门庭了。

    可二十年过去了。

    他还是个童生。

    刘全志靠在床头,盯着房梁发呆。

    王氏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你知不知道,今儿个祠堂里,你爹说了啥?”

    刘全志没吭声。

    王氏自顾自说起来:“你爹当着全族人的面,夸刘泓那小子‘像老刘家的种’!还说他有闯劲!这是啥意思?这是说你没闯劲!说你不如一个四岁的娃娃!”

    刘全志还是没吭声。

    王氏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爹都这样了,你还躺在这儿装死?”

    刘全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你想让我说啥?”

    王氏一愣。

    刘全志慢慢坐起来,看着窗外:“他确实比我强。分家半年,啥都有了。我呢?二十年,啥也没有。”

    王氏脸色变了:“你这话啥意思?你可是读书人!他一个做酱的,能跟你比?”

    刘全志苦笑:“读书人?我读了一辈子书,读出啥来了?连个秀才都不是。”

    王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全志继续说:“承宗问我,读书有用吗?我说有用。可我自己都不信。我读了二十年,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得靠爹娘、靠弟弟。这叫有用?”

    他转过头,看着王氏:“你说,我这些年,是不是白读了?”

    王氏被他这话吓到了。

    她从来没见过刘全志这样。

    这个丈夫,虽然没考上功名,但一直端着读书人的架子,从来没怀疑过自己走的路。现在,他居然说“白读了”?

    “你、你别瞎想。”王氏有些慌,“你那是时运不济,再考几年,肯定能中!”

    刘全志摇摇头,不说话了。

    傍晚,刘承宗从学堂回来。

    他今天在学堂里,也听见了那些议论。

    “刘泓他爷爷夸他了,说他是老刘家的种!”

    “真的假的?”

    “真的!我爹亲口说的!祠堂里好多人听见了!”

    “啧啧,这下刘承宗可没脸了。他读了三年,还不如人家读几个月的。”

    刘承宗装作没听见,低着头收拾书包。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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