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键盘声终于彻底歇了。

    

    郭阳几个偷偷摸摸凑过来瞻仰路明非那场召唤师暴虐双神的录像时，叶修和苏沐秋已经拖着沉重的步伐和更沉重的心灵，各自找角落疗伤去了。

    

    叶修是瘫在椅子里望天花板，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那群召唤兽啃掉了一半。

    

    苏沐秋则是直接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弯，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嘴里还碎碎念着“宵夜……早餐……全完了……人间不值得……”。

    

    路明非看着屏幕上那金灿灿的“荣耀”，又感受着手臂上苏沐橙像只树袋熊一样挂着，脸上那点清浅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苏沐橙扬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得意：“看他们还敢不敢！”

    

    冬休期的脚步就在这种微妙的、带着点“大仇得报”和“断粮哀嚎”的氛围里，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小年前夕。

    

    这天傍晚，嘉世老板陶轩做东，在H市一家颇有名气的私房菜馆包了个大间。

    

    陶轩站起身，手里端着一杯白酒，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笑容，但眼神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他环视着桌旁这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却都代表着嘉世荣耀的面孔。

    

    “来来来，都先停停筷子。”陶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趁着小年还没到，咱们嘉世一家人先聚聚，辛苦大家了。”

    

    陶轩顿了顿，目光在叶修、苏沐秋、路明非这几个核心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说实话，看着你们在场上拼搏，看着嘉世的旗帜一次次在赛场上立起来，我这个当老板的，心里是又高兴，又……有点心疼。”

    

    他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显得很坦诚：“我知道，职业选手这条路不好走。训练苦，压力大，外面的声音也多。特别是今年，咱们嘉世拿了三连冠，成了众矢之的，盯着咱们、等着咱们犯错的人更多了。”

    

    陶轩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我有时候可能也着急了点，催得紧了点，给大家添压力了。今天，我陶轩在这儿，掏心窝子跟大家说一声：辛苦了！也谢谢大家！”

    

    这番话算不上多么煽情，但胜在真诚。

    

    郭阳几个年轻队员都听得有些动容。

    

    叶修也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坐直了些。

    

    “马上就是季后赛了，”陶轩重新端起酒杯，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激励。

    

    “咱们的目标，还用说吗？四连冠！把冠军奖杯，继续留在嘉世！”

    

    “我相信你们，叶秋、沐秋、明非，还有在座的每一位，都有这个实力，有这个心气儿。嘉世，就是要做最强的！”

    

    “还有，季后赛结束后，荣耀首届世界赛就要开打了，是更大的舞台，更大的荣耀！我希望，我们嘉世的队员，能在世界的赛场上，打出咱们的风采。”

    

    “我陶轩在这里表个态。”陶轩把酒杯举得更高。

    

    “无论季后赛，还是世界赛，俱乐部就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训练、后勤、生活，有任何困难，任何问题，别藏着掖着，直接来找我，能解决的，我陶轩绝不含糊，解决不了的，咱们一起想办法。”

    

    “来！为了嘉世，为了季后赛，为了世界赛，干杯！”

    

    “干杯！”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不管是饮料还是酒，都举了起来。

    

    清脆的碰杯声响成一片。

    

    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陶轩的话像是一把火，把冬休期积攒的那点懒散和之前的“小摩擦”都烧了个干净。

    

    冠军的渴望，征战的豪情，在每个人胸腔里激荡。

    

    叶修看着一张张热情洋溢、充满斗志的脸，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正经的笑容：“行啊，都憋着劲呢？那就……走着瞧呗。”

    

    互相勉励一番后，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热菜流水般地上桌，香气四溢。啤酒、白酒、饮料轮番开动。

    

    叶修和路明非挨着坐，两人一边吃，一边低声聊了起来。

    

    “季后赛，蓝雨那边，喻文州这次被阴了一把，估计要憋大招。”叶修夹了块糖醋排骨，筷子在碗边顿了顿。

    

    “他那战术板还有黄少天那嘴，到时候肯定更吵吵了，楚子航的进步也很大，天赋很高，季后赛保不齐会进化到跟我差不多的层次，反正挺恐怖的，到时候需要分心限制他。”

    

    路明非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静：“喻队擅长后发制人，逼他先动。黄少天……限制他切入，或者让他‘说’不出来。”

    

    他指的是要不要去找联赛官方给他ba了语音和文字。

    

    “楚子航的话，只能尽力限制或者围杀他了。”

    

    叶修点点头：“霸图那边，韩文清那老小子，拳头是越来越硬了。张新杰的牧师，奶量足，脑子更清楚，想切死他，也很难。”

    

    “强攻韩队，他性子刚，容易吸引火力。张新杰要顾全队，总有缝隙，然后再顶进去。”路明非抿了口汽水。

    

    叶修笑了：“啧，你这思路，够可以不过我喜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世界赛……你真打算用召唤师？那玩意儿操作量，我看着都眼晕，跟阵鬼完全两个体系，团队配合能行？沐秋沐橙他们还好，我们近战很容易跟你卡位吧。”

    

    路明非抬眼看了看叶修：“配合是练出来的。召唤师控场更强，覆盖更广，伤害也更高，作用要比阵鬼大点……我们可能需要这个。”

    

    他语气没什么波澜，但透着一种笃定：“再说了，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手速和意识，跟得上。”

    

    叶修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叹了口气，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行，你有数就行。到时候别把队友也当召唤兽指挥就成。”

    

    路明非笑了笑说：“也可以，我操控你们打，感觉还不错。”

    

    然后又想了想：“不过后面可能得找个人继承一下我的账号玩了，到时候去青训营看看吧。”

    

    叶修点了点头。

    

    两人正聊着战术细节，旁边传来苏沐橙带着点兴奋和好奇的声音：“哥！叶修哥！你们喝的那个啤酒，是什么味道的呀？闻起来香香的。”

    

    苏沐秋正跟郭阳他们划拳，闻言扭头，看到自家妹妹正拿着一罐刚打开的啤酒，凑在鼻子前闻，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沐橙，别闹，那是酒。”苏沐秋下意识地说。

    

    “我知道是酒呀。”苏沐橙皱了皱小鼻子，有点不服气，“我都成年了，就尝一口嘛，就一小口！”

    

    她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探索欲。

    

    路明非也转过头看她：“容易醉。”

    

    “就一小口！”苏沐橙坚持，伸出小拇指比划着，“真的就一点点，我保证！”

    

    苏沐秋看她那样子，又想到她确实成年了，加上今天气氛好，心一软：

    

    “那……就一口啊，尝尝味就行，别多喝。”

    

    “嗯嗯。”苏沐橙开心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易拉罐凑到嘴边，小小地抿了一口。

    

    “唔……”她咂咂嘴，眉头先是微微皱起，似乎在品味那微苦和气泡感，随即又舒展开。

    

    “有点苦……但是……好像有点麦芽香？”苏沐橙又忍不住喝了一小口。

    

    路明非看着她，没再阻止，只是把她的果汁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然而，苏沐橙显然高估了自己对酒精的耐受度，也低估了啤酒的后劲。

    

    或者说，她太兴奋，喝得太快了。

    

    几口下去，小半罐啤酒没了。

    

    她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朵红云，眼神也开始变得迷蒙起来，水汪汪的，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

    

    “明非……”她忽然转过头，一把抓住路明非的胳膊，身体也软软地靠了过来，声音带着点平时没有的娇憨和含糊。

    

    “明非……你看那边……那个灯……像不像游戏里……落花掌打出来的光效……一团的……还会晃……”

    

    路明非：“……”

    

    叶修也注意到了，看着苏沐橙明显开始发飘的状态，再看看路明非被拽得紧紧的手臂，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绕过半张桌子，直接走到了还在跟人划拳的苏沐秋旁边。

    

    “老苏。”叶修把酒杯往苏沐秋面前的杯子上重重一磕。

    

    “划什么拳，来，咱俩走一个，为了……嗯，为了咱们沐橙终于成年了！当哥的，不得表示表示？”

    

    苏沐秋正赢了一把，兴头上，加上之前被断粮的郁闷，一看叶修主动来“敬酒”，豪气顿生：“走一个就走一个，谁怕谁！干了！”

    

    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妹妹那边的情况。

    

    叶修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爽快！干了！”

    

    两人哐当一碰杯，仰头就灌了下去。

    

    叶修喝得面不改色，苏沐秋则被辣得龇牙咧嘴，但气势不能输。

    

    这边，苏沐橙已经完全醉态可掬了。

    

    她半个身子都倚在路明非身上，脑袋蹭着他的肩膀，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胡话。

    

    “……明非……你说……那个索克萨尔……掉下来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懵啊……哈哈……”

    

    “哥他…昨天……偷偷藏了…小蛋糕……坏蛋……”

    

    “…叶修哥……抽烟……抽太多了……熏死人了……”

    

    路明非有些无奈地扶着她，防止她滑下去。

    

    他看了看正被叶修拉着“表示表示”的苏沐秋，显然是指望不上了。

    

    “沐橙，你喝醉了。”路明非低声说，试图把她扶正一点。

    

    “没醉！”苏沐橙立刻反驳，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路明非，可惜焦距有点对不准。

    

    “我……清醒着呢！明非……你……你背我回去好不好？…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不过…怎么这么多路明非啊，我都分不清了。”

    

    路明非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和迷蒙却执着的眼神，知道跟她讲道理是没用了。

    

    他叹了口气，对着看过来的陶轩和叶修那边点了点头示意。

    

    叶修正按着苏沐秋灌第二杯，抽空瞥了一眼，看到路明非扶着苏沐橙站起来，立刻心领神会地摆了摆手，那意思是“快走快走，这里有我”。

    

    路明非半扶半抱地把已经有点站不稳的苏沐橙带出了包厢。

    

    冬夜的冷风一吹，苏沐橙似乎清醒了一点点，但也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路明非的胳膊，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

    

    叫了辆车，回到他们住的小区。

    

    上楼，开门，进屋。

    

    路明非把苏沐橙小心地安置在她自己卧室的床上，脱掉她的鞋袜，给她盖好被子。

    

    苏沐橙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微微颤动。

    

    醉酒后的她少了几分平时的活泼灵动，多了几分慵懒和娇憨，脸颊的红晕在床头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诱人。

    

    “你躺着，我去弄点醒酒汤。”路明非低声说着，准备起身。

    

    就在他刚直起腰的瞬间，一只带着温热的小手猛地伸出来，精准地抓住了他外套的下摆。

    

    “别走……”苏沐橙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点撒娇和不安，眼睛也努力睁大了些，湿漉漉地看着他。

    

    路明非动作一顿。

    

    苏沐橙手上用力，借着酒劲，使劲一拽。

    

    路明非猝不及防，被她拽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正好压在了苏沐橙身上。

    

    两人瞬间变成了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

    

    他的鼻子，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子。

    

    温热的、带着淡淡酒气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路明非能清晰地看到她近在咫尺的、因醉酒而显得格外水润的唇瓣，和她眼中倒映着的、自己有些错愕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沐橙似乎也被这突然的亲密接触弄得愣了一下，但酒精显然放大了她的某些情绪。

    

    她没有推开路明非，反而微微仰起头，两人的鼻尖轻轻地蹭了一下。

    

    “明非……”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像裹了蜜糖，又软又黏，“你……你还没跟我说过呢……”

    

    “说什么？”路明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试图撑起身体，但苏沐橙抓着他衣服的手却异常固执。

    

    “就是……就是……”苏沐橙的睫毛快速扇动了几下，脸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

    

    “就是……那个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你什么都没说。”

    

    路明非明白了。

    

    他看着她因为羞涩和期待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软。

    

    他放弃了起身，就保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任由两人的气息交融。

    

    路明非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要透过此刻的醉态，看到那个在网吧灯光下，递给他一包压缩饼干的少女。

    

    “沐橙，”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在网吧里。”

    

    苏沐橙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

    

    “那时候，我缩在沙发最角落，浑身湿透，又冷又饿，额头上还顶着个大包，蹭破了皮，流着血。”路明非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像个刚从泥坑里捞出来，又被狠狠踹了一脚……看谁的眼神都带着刺。”

    

    苏沐橙的呼吸轻了一些，抓着他衣服的手也微微松了力道。

    

    “然后，我听见了你的脚步声，很轻快。”路明非的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你抱着泡面跑过来，声音又清亮又开心，像只……蹦蹦跳跳的小鹿。”

    

    “你放下泡面，看到了我。”

    

    “我看到你脸上的笑容顿住了，眼睛里有惊讶，还有……迟疑。我知道我当时的样子有多糟糕，多讨人嫌。我以为你会像其他人一样，皱皱眉，然后走开。”

    

    苏沐橙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而柔和：“可是你没有。”

    

    “你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一小包压缩饼干，递给我。你的手很稳，眼神很干净。你说‘你饿吗？’，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我。”

    

    “我……我躲开了。”路明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我说‘不用’。像只炸毛的刺猬。”

    

    “然后，你直接把饼干塞进了我手里。”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回忆的暖意。

    

    “你说‘拿着吧。你流血的额头……’你还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比我哥在游戏里经常被boss揍的模样害惨！’”

    

    听到这里，苏沐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有水光闪动，不知道是醉意还是别的。

    

    “就是那一包饼干，还有你那个嫌弃沐秋哥的比喻。”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让我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你递过来的，不只是吃的，是……一道光。”

    

    苏沐橙的呼吸屏住了，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后来，我们一起练级，一起下副本。你总是能找到最好的刷怪点，总能在我快被怪围殴的时候一个反坦克炮轰过来解围。你会跟我分享你偷偷藏起来的零食，会跟我抱怨叶修又抢了你哥的排骨，会跟我说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也会安静地听我说一些……连我自己都觉得矫情的心事。”

    

    路明非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近：“再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好像……很自然，水到渠成。”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直直地望进苏沐橙的眼底，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

    

    “所以，沐橙，”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不是不说，是觉得……好像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但今天，你想听，我就说给你听。”

    

    他停顿了一秒，清晰地吐出那几个字：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