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视野极其开阔。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一片漆黑深邃的宇宙背景。
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悬浮在正中央。
斗罗星。
“醒了?”
姬子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手冲咖啡。
那种浓郁的香气中和了空气中残留的金属味。
她看着走进来的林澈,目光在他领口露出的抓痕上停留了一秒,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看来昨晚运动量不小。”
姬子把咖啡递过去。
“还是原来的口味,不加糖,不加奶。”
林澈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唤醒了每一个细胞。
“引擎预热怎么样了?”
他走到控制台前。
瓦尔特·杨正推着眼镜,盯着全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这位前逆熵盟主此刻展现出了绝对的专业素养。
“坐标锁定完毕。”
“跃迁引擎充能100%。”
“虚数屏障稳定。”
瓦尔特的声音沉稳有力,“随时可以启动。”
“那就准备吧。”
林澈放下咖啡杯。
“等等。”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入口。
“既然要走了,总得让客人们道个别。”
话音刚落。
自动门再次打开。
四个身影互相搀扶着走了进来。
比比东走在最前面,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还是强撑着维持住了身形。
后面是古月娜和千仞雪。
两人看起来更加狼狈。
尤其是千仞雪,那对翅膀无力地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在掉毛。
最后是黄泉。
她像是幽灵一样飘在最后,手里握着那把从未出鞘的长刀,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过来。”
林澈招了招手。
那是唤狗的手势。
千仞雪和古月娜浑身一僵。
但在看到林澈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后,所有的尊严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她们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了林澈身边。
“看外面。”
林澈指了指舷窗。
那是她们出生、成长、战斗,并试图统治的世界。
在浩瀚的宇宙背景下,那颗星球显得如此渺小,脆弱得像是一颗蓝色的玻璃珠。
“那是……”
千仞雪的瞳孔放大。
她从未在这个视角看过斗罗大陆。
武魂殿,天斗帝国,星罗帝国……那些她费尽心机想要争夺的疆土,在这个距离上,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这是最后一眼。”
林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没有感情,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酷。
“不管是天使神,还是银龙王。”
“出了这个大气层,你们连个屁都不是。”
“没了信徒,没了神位,你们就是两条丧家之犬。”
古月娜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沿。
指甲在特种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世界观的崩塌。
那种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骄傲——作为魂兽共主的荣耀,作为龙神的继承者——在这一刻,被这无尽的星空碾得粉碎。
“不……这不可能……”
千仞雪喃喃自语。
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后退,想逃离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窗口。
但林澈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像是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看着。”
“记住这种渺小的感觉。”
“这将是你们以后唯一的真理。”
林澈的手指微微用力,千仞雪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要碎了。
但她动弹不得。
只能被迫睁大眼睛,看着那颗星球。
“瓦尔特。”
林澈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把玩。
“开车。”
瓦尔特·杨点了点头。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拉下了红色的操纵杆。
“跃迁开始。”
“轰——”
这一瞬间。
所有人都没有感觉到震动。
星穹列车的惯性阻尼器完美地抵消了加速度带来的冲击。
但在视觉上。
那是一场足以让人发疯的盛宴。
原本静止的星空突然开始流动。
那些遥远的恒星被拉扯成一条条色彩斑斓的长线,像是无数根霓虹灯管在窗外飞速后退。
光怪陆离。
绚烂至极。
而那颗蔚蓝色的斗罗星。
在千仞雪和古月娜绝望的注视下,开始极速缩小。
从一个圆盘,变成一个橘子,再变成一颗弹珠。
最后。
它在视野的尽头闪烁了一下。
彻底熄灭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里的寂静像是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
直到切菜的声音打破了凝滞。
“咄、咄、咄。”
那种很有节奏的、金属撞击硬木砧板的声响,回荡在狭窄的备餐间里。
生命女神低着头。
绿色的长发被一根粗糙的麻绳随意束在脑后,露出那截布满红印的后颈。她手里握着一把并不顺手的合金厨刀,刀刃切开一块还在渗血的顶级霜纹肉
排。
血水顺着砧板的导流槽滴在地板上。
她的手指在抖。
就在几分钟前,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家园变成了一朵转瞬即逝的烟花。
但她不敢停。
因为比比东正站在她身后。
这位昔日的武魂殿教皇,此刻手里拿着一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硬木条,眼神阴郁地盯着生命女神的手背。
“太厚了。”
比比东的声音很哑,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啪。”
木条抽在生命女神的手腕上。
没有留力。
一道紫红色的檩子瞬间浮现,皮肤破开,渗出细密的血珠。
生命女神的手猛地一缩,刀刃偏了一寸,差点切掉自己的指尖。
“呜……”
她咬住嘴唇,把痛呼咽回喉咙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进面前的餐盘——那是给主人准备的宵夜。
“别让我说第二遍。”
比比东冷冷地看着她,用木条挑起生命女神的下巴,“主人不喜欢太油腻的口感,把脂肪层修干净。如果端上去的东西不合格,我就把你的肉切下来
凑数。”
这并非恐吓。
比比东很清楚那个男人的脾性。
在这艘列车上,没有神王,没有教皇,只有为了生存必须拼命讨好主人的牲畜。
想要活得比别人好一点,就得比别人更狠一点。
哪怕是对同类。
“是……我知道了……”
生命女神吸了吸鼻子,重新握紧刀柄。
这一次,她切得很薄,很稳。
那种求生欲压倒了所有的悲伤和尊严。
……
列车休息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红酒香气,混杂着淡淡的硝烟味。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在这里被冲淡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欢快。
“哎呀,又洒了呢。”
花火盘腿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摇晃着一只空的高脚杯。
她穿着标志性的红黑短裙,那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盯着跪在地毯上的千仞雪。
千仞雪正在倒酒。
或者说,她正试图把酒倒进杯子里。
但她的翅膀受了伤,右臂连带着有些神经性痉挛。刚才花火故意伸脚绊了一下,鲜红的酒液直接泼在了千仞雪那张精致的脸蛋上。
酒水顺着她的金发滴落,流过挺翘的鼻梁,染红了白色的丝绸领口。
狼狈。
滑稽。
“对……对不起……”
千仞雪慌乱地想要擦拭,却发现手里没有毛巾。
她下意识地想要用袖子去擦地毯上的酒渍。
“谁让你擦了?”
花火笑嘻嘻地踩住了千仞雪的手背。
脚尖碾动。
“这么好的酒,浪费了多可惜。”
花火俯下身,凑到千仞雪耳边,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恶作剧的甜腻,“那是给主人准备的罗曼尼康帝,既然洒在你身上了……你就把自己变成杯子吧
。”
千仞雪浑身僵硬。
她听懂了。
那种屈辱感让她的脸颊瞬间涨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角落里。
古月娜正蜷缩在一块巨大的软垫上。
她现在维持着一种半人半龙的形态。银色的长发铺散开来,身后那条龙尾无意识地摆动着,上面缠着几个色彩鲜艳的蝴蝶结——那是花火刚才的杰作
。
听到这边的动静,古月娜只是抬了抬眼皮。
那双紫色的竖瞳里早没了龙神的威严,只剩下一片死灰色的麻木。
她不想管。
也管不了。
“嘻嘻,这才乖嘛。”
花火收回脚,看着千仞雪笨拙地挺起胸膛,用一种极其羞耻的姿势展示着被酒液浸透的布料。
少女清脆的笑声在车厢里回荡。
虽然刺耳。
但也算是这死寂宇宙里难得的“欢声笑语”。
……
车头,观景台。
巨大的落地窗将那片刚刚吞噬了斗罗星的黑暗隔绝在外。
林澈站在窗前。
指尖的香烟已经燃了一半,青灰色的烟雾在空调出风口的吹拂下,缭绕在他身侧。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闹剧。
那种程度的驯服,不需要他亲自过目。
“咔嚓。”
快门声响起。
闪光灯在玻璃上映出一道白光。
林澈侧过头。
三月七正举着那台粉色的相机,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这就是你要的纪念照?”
林澈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懒散。
三月七放下了相机。
那张俏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红晕,眼神游移,不敢和林澈对视。
“那是……那是列车智库要求的……”
她小声辩解着,手指紧张地搅动着相机背带,“记录……记录每一次跃迁前的状态,这是规定……”
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林澈已经伸出了手。
他扣住三月七的手腕,稍微用力一拉。
“啊!”
三月七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撞进了那个充满烟草味的怀抱里。
相机“咚”的一声磕在林澈的胸口。
如果是以前,她早就跳起来踩他的脚了。
但现在。
她只是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后便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靠在了林澈身上。
那种属于雄性的、侵略性极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烫得惊人。
“以后想拍就直接拍。”
林澈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滑下,最后停在那纤细的腰肢上,毫不客气地捏了一把。
肉感很好。
紧致,又有弹性。
“唔……”
三月七咬着嘴唇,鼻腔里发出一声甜腻的闷哼。
她的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
“谁……谁想拍你了……自恋狂……”
嘴上还在傲娇,但她的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林澈怀里缩了缩,像是怕冷的小猫找到了热源。
林澈笑了笑。
没有拆穿她那点可怜的矜持。
他抬起另一只手。
黄泉一直安静地站在他的左侧。
这位虚无令使就像是一道影子,没有呼吸,没有存在感。只有那把从未离身的长刀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林澈的手指穿过她紫色的长发,触碰到那冰凉的脸颊。
黄泉微微侧头。
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她那双总是笼罩着迷雾的眼睛,此刻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那是林澈的倒影。
在无尽的虚无和遗忘中,这个男人是她唯一的锚点。
“不吃点东西?”
林澈问。
黄泉摇了摇头。
她往前迈了半步,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瞬间消散。
她学着三月七的样子,将额头抵在林澈的肩膀上。
冰冷与滚烫交融。
林澈左手搂着三月七,右手揽着黄泉。
这大概是整个宇宙最奢侈的挂件。
身后传来一阵更响亮的笑声。
花火似乎又想出了什么新点子,千仞雪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喘,紧接着是玻璃杯摔碎的声音。
姬子坐在不远处的吧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
她看着这一幕。
看着车头那个背影,看着那些匍匐在地的旧日神祗,又看了看窗外无尽的星河。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优雅地抿了一口咖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艘列车,确实变得热闹起来了。
“列车长。”
林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喊了一声。
“在帕!”
那个矮小的身影从驾驶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帕姆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列车长帽,手里拿着那个金色的怀表。
它的耳朵抖了抖,目光扫过地上一片狼藉的酒渍和羽毛,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作为列车长。
它只听从开拓者的指令。
而现在,这艘列车有了新的主人。
“坐标校准完毕帕。”
帕姆的声音严肃认真,“随时可以进行星际跃迁。”
林澈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画布。
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那个红点闪烁了一下,变成了一团灰烬。
“出发。”
简单的两个字。
没有任何激昂的陈词滥调。
瓦尔特·杨坐在驾驶位上,推了推眼镜,干脆利落地拉下了红色的操纵杆。
“嗡——”
低沉的轰鸣声瞬间传遍了整艘列车。
引擎喷口爆发出刺目的蓝光。
那种巨大的推背感袭来。
三月七下意识地抓紧了林澈的衬衫,黄泉闭上了眼睛。
就连身后还在被花火欺负的千仞雪,也本能地伏低了身体。
窗外的星光被瞬间拉长。
无数条光带向后飞掠,构成了一条通往未来的光之隧道。
星穹列车像是一支离弦的箭,撞碎了虚空,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未知的深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