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沉默了许久,判断燕小乙到底能不能信,
他可不像龙一他们那样,毕竟人心是复杂的。
“起来吧。”
燕小乙站起身,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范闲现在不能杀。”
燕小乙一愣:“殿下,这是为何?”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深邃:“范闲这次来北齐,是奉旨接回言冰云等人的。”
“他若死在半路上,你猜陛下会怎么想?”
燕小乙脸色变了变。
李承乾继续道:“陛下本就忌惮我,若范闲在这个时候死了,所有人都会怀疑是我动的手。”
“到时候,我就说不清了。”
燕小乙咬了咬牙:“可长公主那边.......”
“姑姑那边,我去说。”李承乾摆摆手,
“你只管做好你的事,守好苍寒州,别让人钻了空子。”
燕小乙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明白。”
李承乾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别让人起疑。”
宴席散后,李承乾回到驿馆,龙一跟在身后。
进了屋,李承乾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龙一。”
“属下在。”
“长公主那边,派人递个话,就说范闲的事,我自有安排,让她别急着动手。”
龙一愣了一下:“殿下,长公主会听吗?”
李承乾笑了:“她会的。”
龙一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目光幽深。
姑姑啊姑姑,你急什么?
范闲早晚要死,但不是现在。
现在杀他,只会让庆帝更有理由对付我,得不偿失。
.......
次日一早,李承乾用过早膳,便带着龙一出了驿馆。
没有摆太子的仪仗,只穿了一身寻常的玄色锦袍,
腰悬长剑,像个游历的富家公子。
铁山城的街道比他昨日进城时看到的更加鲜活。
商铺开了门,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着招揽生意,
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香气飘得老远,
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着从街角跑过,笑声清脆。
李承乾走走停停,不时看看路边的铺子,偶尔还停下来问问价钱。
龙一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了一阵,李承乾在一处正在修缮的一排商业铺面前停下来。
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和泥,有的砌墙,干得热火朝天。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图纸,正跟工匠头子说着什么。
“这边墙要加高两尺,铺子的招牌得做大些,显眼。”
“还有,门口要留出三尺宽的空地,方便客人落脚......”
李承乾听着,嘴角微微勾起。
那中年人说完,一回头,正好对上李承乾的目光,
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苍寒州布政使郑茂,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摆摆手:“郑大人不必多礼,我随便走走,你忙你的。”
郑茂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殿下微服出行,下官有失远迎......”
“远什么迎?”李承乾笑了,
“我又不是来视察的,就是看看铁山城恢复得如何。”
“郑大人忙你的,不用管我。”
郑茂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
“殿下若不嫌弃,下官陪殿下走走?有些地方,下官熟悉些。”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也好。”
郑茂一边走,一边给李承乾介绍:
“这边是新开的布庄,老板是从南边来的,”
“说是看中铁山城的位置,想往北齐那边贩货。”
“那边是粮市,下官命人从附近州县调了粮食,平价卖给百姓,先把人心稳住。”
“再往前就是铁器铺子......”
李承乾听着,不时点点头,这郑茂,倒是个干实事的人。
走了一阵,李承乾忽然问:
“郑大人来苍寒州可还习惯?”
郑茂微微一怔,随即道:
“回殿下,下官是庆国的官,在哪儿都是为朝廷办事,谈不上习惯不习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李承乾笑了。
郑茂低着头,没接话。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又道:
“听说郑大人跟燕小乙处得不太愉快?”
郑茂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
“殿下明鉴,下官与燕将军职责不同,偶有分歧,也是常事。”
“分歧?”李承乾似笑非笑,
“本宫听说,郑大人往京都递密报,说燕小乙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郑茂的脸色终于变了,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揖:
“殿下容禀!下官确实往京都递过奏报,”
“但绝无‘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这等诛心之语!”
李承乾看着他,没说话。
郑茂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下来:
“下官只是据实奏报,燕将军扩建城防囤积粮草操练士卒,”
“这些都在他职权之内,下官并无异议。”
“但下官身为布政使,掌一州民政财政,这些事情若不报上去,便是失职。”
“至于燕将军是不是拥兵自重,那不是下官该说的话,也不是下官能说的话。”
“陛下圣明,自会判断。”
李承乾听着,忽然笑了:“郑大人倒是实在。”
“下官只是尽本分。”郑茂低下头.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来到一处正在修建的城墙下。
李承乾抬头望着那些加固的箭楼,加厚的墙基,点点头:
“这城墙修得不错。”
郑茂道:“这是燕将军的主意,他说铁山城是重城,城防必须固若金汤。”
“下官虽不懂军事,但也知道此城紧要,所以在银钱上从不敢短缺。”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这郑茂,倒是个明白人。
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两人在城里转了大半日,
把铁山城的主要街巷市集作坊都看了一遍。
李承乾越看越满意。
这郑茂,确实是个人才。
把一座战后破败的城池,
在短短三个月里恢复成这般模样,没有真本事是做不到的。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驿馆。
李承乾在门口停下脚步,看着郑茂:
“郑大人辛苦了,进来喝杯茶?”
郑茂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多谢殿下。”
两人进了驿馆,在正厅落座。
龙一亲自奉上茶来,然后退到门外守着。
李承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郑茂:
“郑大人,问你一句话。”
郑茂放下茶杯,正色道:“殿下请问。”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今日陪本宫转了这大半日,应该不只是为了给我介绍铁山城吧?”
郑茂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揖:
“殿下明鉴,下官确实有事想禀报。”
李承乾挑了挑眉:“说。”
郑茂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下官斗胆,请殿下尽快离开铁山城,启程前往北齐。”
李承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看着郑茂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
“郑大人这是...赶我走?”
郑茂连忙道:“下官不敢!”
李承乾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
“那郑大人为何非要本宫走?”
郑茂咬了咬牙,抬起头,直视李承乾的眼睛:
“因为殿下在此,不利于民生。”
李承乾眉头一挑:“哦?怎么说?”
郑茂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
“殿下是储君,驾临苍寒州,地方官员必然要迎送接待,摆宴接风。”
“这些花费,都要从地方财政里出。”
“殿下停留一日,
“殿下停留三日,
“铁山城刚刚恢复,底子薄,百姓苦。”
“每一分银子,都该用在刀刃上,而不是用在......”
郑茂说到这儿,顿住了。
李承乾替他说完:“而不是用在我身上?”
郑茂低下头,不敢接话,李承乾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里没有恼怒,没有讽刺,反而带着几分欣赏。
“郑大人,你这胆子不小。”
郑茂低着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我没生气。”
郑茂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你说得对,我在这儿,确实劳民伤财。”
“迎送接待,摆宴接风,护卫警戒,哪一样不要钱?”
“这些钱,本来可以用来修城墙赈灾民买粮草。”
郑茂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原本以为,这番话说完,太子就算不治他的罪,也会记恨在心。
可太子不但没生气,反而......
李承乾看着他,忽然问:“郑大人,你在二皇子门下多久了?”
“下官是朝廷的官,不是二皇子的官。”
李承乾眼睛微微眯起。
郑茂继续道:“二皇子待下官不薄,下官感激在心。”
“但下官当初入仕,为的是为朝廷办事,为百姓做事,不是为哪一位皇子效死。”
“殿下今日问起,下官便实话实说。”
“下官是庆国的官,是陛下的官,是天下百姓的官。”
“不是二皇子的官,也不是...太子殿下的官。”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可李承乾听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看着郑茂,目光里满是欣赏。
“郑大人,你是个明白人。”
郑茂低下头:“殿下过誉。”
简单又撩了撩,郑茂便离开了,
李承乾望着郑茂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龙一从门外进来,低声道:“殿下,这郑茂......”
“是个能人。”李承乾打断他。
龙一顿了顿,道:“殿下刚才拉拢他,他没接话。”
李承乾笑了:“他要是接了,反倒没意思了。”
“他说他是朝廷的官,是陛下的官,是天下百姓的官。”
“这种人,最难拉拢,也最值得拉拢。”
龙一若有所思,李承乾转过头,看着他: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启程,继续北上。”
龙一抱拳:“是。”
离开铁山城的第三日,使团队伍已经深入苍寒州腹地。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丘陵,
枯黄的草丛在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
炊烟袅袅,倒是给这荒凉的北境添了几分生气。
李承乾依旧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忽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人喊马嘶,夹杂着铁链撞击的声音,还有人在高声叫骂。
李承乾眉头微皱,放下书卷。
龙一的声音很快在车外响起:
“殿下,押送俘虏那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上杉虎在闹事。”龙一顿了顿,
“吵着要见肖恩,拦都拦不住。”
“他已经打伤了三个押送的士卒,再闹下去。”
李承乾掀开车帘,望向前方。
果然,队伍中段乱成一团。
几个士卒围成一圈,却不敢上前,
圈子中央,一个魁梧的身影正在挣扎,铁链哗啦啦作响。
“有意思。”李承乾跳下马车,往前走去。
龙一连忙跟上,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四周。
李承乾走到近前,士卒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只见上杉虎被铁链捆得结结实实,却依旧挣扎不休。
满脸胡茬,衣衫褴褛,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一头被困住的猛虎。
看见李承乾,上杉虎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铁链勒进肉里,渗出血来。
“李承乾!”上杉虎嘶声吼道,
“让我见肖恩!见我义父!”
李承乾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上杉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好好赶路不行吗?”
上杉虎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我要见肖恩!”
“我知道他也在这队伍里!让我见他一面!”
李承乾笑了:“见一面?见了又如何?”
“你们都是阶下囚,见了面,还能一起逃不成?”
上杉虎咬着牙:“我不逃!我就是想见他一面!求你了!”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位北齐虎将,雾渡河一战杀得庆军血流成河,
铁山城下死战不退,被擒之后更是从不低头。
现在,为了见肖恩一面,居然说出了“求”字。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想见你义父?”
上杉虎猛点头。
“可以,自断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