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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0章 破例了
    直到走出殿门,被冬日的冷风一吹,朱格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殿内,庆帝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门口的方向,目光幽深。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欣赏,还有忌惮。

    “承乾啊承乾......”

    “朕还真是小看你了。”

    ......

    朱格从皇宫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回一处,直接往监察院地下的密室去。

    一路上碰见几个同僚,都恭恭敬敬给他行礼,他点点头,脚步没停。

    心里其实七上八下的。

    陛下让他去问陈萍萍的意见,这本身就是个坑。

    陈萍萍会怎么说?

    承认言若海是他的人?

    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设局?

    不承认?那言若海怎么办?

    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

    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地下密室的门口,两个黑衣人守着。

    见是朱格,让开了路。

    朱格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前是一面墙的卷宗。

    听见动静,他转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

    “朱大人来了。”

    朱格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陈萍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言若海的事,我听说了,朱大人下手挺快。”

    朱格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院长过奖,职责所在,不敢怠慢。”

    陈萍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朱大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言若海是我的人,他去找你,是我授意的。”

    朱格愣住了,没想到陈萍萍会直接承认。

    陈萍萍看着他,继续说:“这次的事,本来是想试探一下太子。”

    “没想到你竟然把他给抓了......”

    朱格后背冒汗,却硬撑着没动。

    “院长,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眼下言若海已经被拿下,陛下让我来问问院长......”

    “这事该怎么处置?”

    陈萍萍看着他,没说话。

    良久,陈萍萍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疲惫:

    “朱大人,你想怎么处置?”

    朱格摇摇头:“不是我,是陛下,”

    “陛下说,听院长的意见。”

    陈萍萍沉默,当然知道陛下的意思。

    陛下让他来处理,是给他留了面子,

    毕竟言若海是他的人,这事要是闹大了,脸上也不好看。

    可陈萍萍还没来得及开口,朱格又补了一句:

    “对了,院长,这事,整个一处的人,也都知道了。”

    “我估计这会,监察院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

    陈萍萍的脸,终于变了。

    “一处的人都知道了?”

    朱格点头:“言若海被抓的时候,我带的一处的人,动静不小,瞒不住。”

    设这个局的时候,算得很清楚。

    言若海去找朱格,朱格上当,同时把太子拉下水。

    就算朱格不上当,他也有后手。

    可他算漏了一点,朱格竟然把言若海给抓了,会把事情捅出去。

    现在监察院的人都知道了。

    言若海要杀他这个院长的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他陈萍萍作为受害者,该怎么办?

    严惩言若海?

    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跟了他二十年。

    严惩他,别人会怎么看他?

    不严惩?

    一处的人都知道言若海要杀他,他要是不严惩,以后谁还把监察院的规矩当回事?

    今天有人要杀院长,明天是不是就有人要造反?

    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陈萍萍看着朱格,那目光复杂得很。

    这朱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还是说......

    他背后那个人,这么厉害?

    “院长?”朱格见他出神,轻轻唤了一声。

    陈萍萍回过神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看不出表情的模样。

    “言若海...按律处置吧。”

    朱格愣了一下:“按律?那是......”

    “死罪。”陈萍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刺杀院长,罪无可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朱格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言若海跟了他二十年,二十年的老兄弟,说杀就杀?

    可陈萍萍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好像死的不是自己的心腹,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朱格忽然有点庆幸,庆幸自己听了太子的话,站在了赢的那一边。

    不然今天被按律处置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了。

    “那......”朱格小心地问,

    “言若海那边,院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陈萍萍摇摇头:“没有,你看着办吧。”

    转着轮椅,背对着朱格,又去看那面墙的卷宗了。

    陈萍萍盯着墙上那份写着“李承乾”的卷宗,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啊太子......”

    “你这一手...够狠的。”

    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像一缕幽魂。

    “院长。”

    陈萍萍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

    “处刑那天,换个人,把言若海替下来。”

    影子愣了一下。

    跟在陈萍萍身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

    监察院的规矩,陈萍萍自己定的,法不容情。

    可现在,他要破例了。

    “院长......”

    “言若海跟了我三十年。”陈萍萍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他儿子现在还在北齐大牢里,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影子沉默了,半晌,点点头:“明白了。”

    陈萍萍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影子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处刑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菜市口围满了人,京都的老百姓最爱看这种热闹,

    监察院四处主办,刺杀院长未遂,今天要砍头。

    这瓜够大,够劲。

    言若海被押上来的时候,披头散发,穿着囚服,低着头,看不清脸。

    监斩官是刑部的人,朱格也来了,坐在一边,面无表情。

    时辰一到,监斩官扔下签子。

    刀起,刀落。

    人头落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叫好,有人骂娘,有人伸长脖子想看看那人头长什么样。

    刽子手拎着人头绕场一周,以示正法。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那不是言若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喊话的是个精壮汉子,挤到前面,指着那颗人头:

    “言若海左边眉毛上有颗痣,这个人没有!”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前挤,想看清楚。

    朱格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何人喧哗?拿下!”

    可已经晚了。

    越来越多的人看清了那颗人头,确实没有痣。

    再去看那具尸体,身形也不对。

    言若海瘦,这具尸体明显壮实些。

    “假的!”

    “监察院偷梁换柱!”

    “陈萍萍包庇自己人!”

    人群炸了锅。

    朱格脸色铁青,挥手让人去抓那个最先喊话的汉子,

    可那人早就钻进了人群,找不着了。

    刑场上乱成一团,百姓们骂的骂嚷的嚷,有人开始往台上扔烂菜叶,臭鸡蛋。

    监斩官脸都白了,赶紧让人把尸体和人头收起来,草草收场。

    可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不到半天,整个京都都知道了,监察院处刑言若海,砍的是个替死鬼。

    东宫。

    龙一进来禀报的时候,李承乾正在陪范若若用午膳。

    “殿下,事情成了。”

    李承乾放下筷子,嘴角微微勾起:“人抓到了吗?”

    龙一摇头:“喊话的那个是咱们的人,已经撤出来了。”

    “朱格那边假装追了一下,没追上。”

    李承乾点点头:“散消息的人呢?”

    “都安排好了,从下午开始,茶馆,酒肆,街边小摊,到处都会有人议论这事。”

    “保证让陈萍萍三天睡不着觉。”

    李承乾笑了。

    范若若在一旁听着,轻声道:“殿下,这样做...会不会太过了?”

    李承乾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若若,有些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对陈萍萍这种人,不能手软。”

    范若若点点头,不再多言。

    监察院。

    陈萍萍坐在密室里,听着影子的禀报,脸色终于变了。

    走了几十年的棋,忽然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下错了。

    “替身被当场识破?”陈萍萍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当着那么多百姓的面?”

    影子点头:“有人在人群里喊的,咱们的人想抓,没抓到。”

    “现在...外面已经传遍了。”

    陈萍萍沉默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监察院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规矩”二字。

    法不容情,令出必行。

    可现在,他这个院长亲自破了规矩,还被当众揭穿。

    百姓们会怎么看他?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看他?

    更可怕的是,这事根本没法解释。

    说那个替身是真的言若海?

    可人家指着尸体的特征说不对。

    说有人陷害?那替身是从哪儿来的?谁换的?

    他陈萍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外面...传成什么样了?”

    影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说院长包庇言若海,徇私枉法。”

    “说监察院表面公正,私下烂透了。”

    “还有人说...说言若海刺杀院长的事,本来就是院长自己设的局。”

    陈萍萍闭上了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李承乾的时候。

    那时候太子还小,规规矩矩地站在东宫门口,恭恭敬敬地叫他“陈院长”。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太子不过是个中人之姿,靠着嫡子的身份坐稳储君之位罢了。

    现在想来,真是瞎了眼。

    “院长,”影子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陈萍萍不知道。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第二天大朝会,天还没亮透,文武百官就陆续往金銮殿去了。

    李承乾今日到得早,不紧不慢地走在宫道上。

    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却觉得浑身舒坦。

    拐过一道弯,前面出现了一辆轮椅。

    是陈萍萍。

    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身边连个推轮椅的太监都没有。

    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慢悠悠地转着轮子往前挪,

    李承乾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陈院长。”李承乾在旁边站定,笑眯眯地打招呼,“好巧。”

    陈萍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殿下早。”

    李承乾跟他并肩往前走,压低声音,笑着问了一句:

    “陈院长,不知道有没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陈萍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李承乾。

    “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陈萍萍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冷笑,

    “老臣的脚...没有感觉。”

    李承乾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陈院长果然风趣。”

    陈萍萍继续往前推着轮椅:“还要感谢殿下,让我知道了检察院的内鬼。”

    “内鬼?”

    李承乾冷笑一声:“陈院长,谁是内鬼?”

    “殿下明知故问。”陈萍萍并没有直言。

    李承乾耸耸:“如果这都算内鬼的话,那陈院长做的那些事情叫什么?”

    “叛国?”

    陈萍萍:“......”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金銮殿。

    大朝会开始,照例是些有的没的。

    李承乾站在皇子队列首位,垂着眼皮,像在打瞌睡。

    例行公事走完,该上正菜了。

    赖明成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要奏!”

    庆帝靠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说。”

    “臣弹劾监察院院长陈萍萍,包庇下属,徇私枉法,偷梁换柱,欺瞒朝廷,愚弄百姓!”

    这话说得够狠,满殿哗然。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面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赖明成继续道:“昨日言若海处刑,当众被揭穿乃是替身!”

    “陈萍萍身为监察院院长,竟敢以李代桃僵之计包庇要犯,视朝廷法度为儿戏,视百姓耳目为无物!”

    “臣请陛下严惩陈萍萍,以正国法!”

    话音一落,好几个御史跟着出列,纷纷附和。

    “臣附议!”

    “监察院如此行事,置朝廷威信于何地?”

    “陈萍萍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

    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向陈萍萍。

    李承乾依旧垂着眼皮,嘴角却微微勾起。

    陈萍萍转着轮椅,缓缓出列,看着龙椅上的庆帝:

    “陛下,老臣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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