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李承乾和李云睿面对面坐在水榭里。
窗外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
“朱格什么时候到?”李承乾问。
李云睿瞥他一眼:“急什么。”
“本宫让人去叫了,总得给他点时间避开眼线。”
李云睿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
“你找朱格做什么?他是我的人,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李承乾摇摇头:“这事儿得当面说。”
李云睿也不追问,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痴迷。
这男人打了她,抢了她的钱,睡了她女儿,可她就是越看他越顺眼。
真是见了鬼了。
又等了一刻钟,朱格到了。
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棉袍,戴着个毡帽,活像个进城卖菜的乡下老头。
进了水榭,摘下帽子,露出那张精明中带着几分阴沉的脸,
先给李云睿行礼,又给李承乾行礼。
“殿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李承乾没让他坐,就那么站着问:
“朱大人,本帅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朱格心里一紧,面上却恭敬得很:
“殿下请问。”
“你为什么支持长公主?”
朱格愣住了,没想到太子会问得这么直接。
看了一眼李云睿,李云睿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朱格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
“回殿下,臣...臣以为,监察院权柄太重了。”
李承乾挑了挑眉:“怎么说?”
朱格道:“监察院自建立以来,监察百官,刺探情报,执掌诏狱,”
“权柄之大,冠绝诸司。”
“陈萍萍在时,尚能约束,但陈萍萍之后呢?谁来接掌?”
“若再由一个权臣把持,迟早会尾大不掉,威胁朝廷。”
朱格抬眼看了看李承乾,又低下头:
“臣以为,监察院必须由皇室掌控。”
“长公主是女子,女子掌权,不会威胁皇位。”
“所以臣......”
李承乾听到这儿,忽然笑了。
“朱大人说得有理,那我再问你,言若海找你合作了?”
朱格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殿...殿下如何知道?!”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等于直接承认了。
李承乾看着他,笑容更冷了几分:
“我还知道,他要跟你一起杀陈萍萍。”
朱格的脸瞬间白了“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臣...臣......”
李承乾摆摆手,示意他别慌:
“你先起来,这事儿不怪你,你被人当枪使了。”
朱格愣住了。
李承乾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言若海找你合作,跟你说他要杀陈萍萍,对不对?”
“他告诉你,他已经联络了不满陈萍萍的人,”
“只等一个机会就动手,对不对?”
“他还告诉你,事成之后,监察院由陛下直接掌控,对不对?”
朱格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太子说的,全对。
“朱大人,”李承乾叹了口气,
“这是一个局,给你设的局,也是给我设的局。”
朱格脑子嗡嗡的:“局?什么局?”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言若海是陈萍萍的人,他来找你,是陈萍萍让他来的。”
“你跟他合作的事,陈萍萍一清二楚。”
朱格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言若海的儿子言冰云在北齐被抓,他恨陈萍萍入骨......”
“你亲眼看见他恨了?”李承乾回过头,
“你亲耳听他说要杀陈萍萍了?他说你就信?”
朱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承乾走回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朱大人,你想过没有,言冰云被抓,整个北齐暗探网被端,这事儿蹊不蹊跷?”
“言若海不先想办法救儿子,反而急着联络人杀陈萍萍,这事儿合不合理?”
“他一个四处主办,想杀院长,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你一处主办,”
“你俩关系很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朱格哑口无言,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
李承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数了,
“朱大人,我问你...我是谁?”
朱格愣了一下:“殿下是...是太子。”
“太子之后呢?”
“之后.......”朱格咽了口唾沫。
李承乾笑了笑:“那我是不是未来的皇帝?”
朱格心里咯噔一下,他心里想的是“那可不一定”,
二皇子,三皇子都在虎视眈眈,
太子能不能顺利登基还两说呢。
但朱格不敢说,低着头,
“殿下自然是...未来的皇帝。”
李承乾盯着他,忽然问:“那我的话,你听不听?”
朱格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看向李云睿。
李云睿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个青瓷酒杯,正慢悠悠地转着。
见朱格看过来,她放下酒杯,淡淡开口:
“朱格。”
朱格连忙躬身:“长公主。”
“本宫跟你说清楚。”李云睿站起身,走到李承乾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本宫的人,就是太子的人。”
“本宫支持谁,你就支持谁,明白了?”
朱格瞳孔微缩。
长公主这是...彻底倒向太子了?
朱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长公主手里握着内库,背后站着无数势力。
她支持太子,那太子的胜算......
“臣...明白了。”朱格低下头。
李承乾看着他,忽然又问了一句:
“朱大人,想不想做监察院院长?”
朱格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还有压不住的...渴望。
“殿...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承乾笑了笑:“那要看你怎么做了。”
朱格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臣朱格,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承乾点点头,亲手扶他起来:
“好,既然你愿意效忠,那我交代你一件事。”
朱格恭敬道:“殿下请吩咐。”
李承乾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去皇宫,求见陛下。”
“把言若海找你合作,要杀陈萍萍的事,原原本本禀报给陛下。”
朱格愣住了。
李承乾继续道:“记住,要说清楚,是言若海主动找的你,”
“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必须要向陛下坦白。”
朱格脑子有点乱:“殿下,那陈萍萍那边......”
“别急。”李承乾摆摆手,
“见完陛下,你再去监察院,找陈萍萍,也把这事说一遍。”
朱格更懵了:“这...这有什么区别?”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幽深:
“去见陛下,是让陛下知道,有人要害监察院院长。”
“去见陈萍萍,是让陈萍萍知道,表示你是站在他那边的。”
“记住,去陈萍萍那里之前,要先带人拿下言若海。”
朱格浑身一震!
拿下言若海?!
朱格猛地抬起头,看着李承乾,眼中满是惊骇。
李承乾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别忘了,言若海是陈萍萍的人,”
“你拿下了他,陈萍萍会怎么做?”
朱格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
拿下言若海...那是陈萍萍的人...陈萍萍会......
他忽然明白了!
太子这是要逼陈萍萍!
言若海是陈萍萍派出来的,现在言若海被抓,陈萍萍怎么办?
救他?
那就等于承认是自己指使的。
不救他?
那言若海会怎么想?
不管陈萍萍怎么做,这局都已经破了!
朱格看着李承乾,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位太子...太可怕了。
他才多大?这算计,这城府,这步步为营......
“臣......”朱格深吸一口气,深深叩首,
“臣遵命!”
李承乾点点头:“去吧。”
“记住,做得干净点。”
朱格爬起来,又向李云睿行了一礼,匆匆退了出去。
水榭里只剩下李承乾和李云睿。
李云睿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
“你这小子,够狠的啊。”
李承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一笑:
“咕咕教得好。”
李云睿瞪他一眼:“少贫嘴,你就这么笃定朱格会听话?”
李承乾放下茶杯,望着窗外结了冰的湖面:
“他会的。”
李云睿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承乾,你变了。”
李承乾回过头看她:“变什么了?”
李云睿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复杂的柔软:
“变得...像个真正的帝王了。”
李承乾笑了笑,没有接话。
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结了冰的湖面,目光幽深。
......
朱格从月湖别院出来,手心全是汗。
他坐在马车里,闭着眼把太子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先拿人,再进宫,再去找陈萍萍。
言若海是四处主办,在监察院干了二十年,根基深,人脉广。
拿他,不是动一根手指那么简单。
可太子说得对,这是个局。
言若海是陈萍萍的人,他来找自己合作,从头到尾就是个套。
自己要是真跟着往里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套拆了,把锅甩回去。
朱格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来人。”
车外立刻有人应声:“大人。”
“调一队人,要信得过的。”朱格压低声音,“去言若海府上。”
言若海被抓的时候,正在家里喝茶。
他听见院门被撞开的声音,刚站起来,十几个黑压压的人就冲进了正厅。
“朱格?!”他瞪大眼睛,看着从人群后走出来的朱格,
“你什么意思?!”
朱格没理他,挥了挥手:“拿下。”
几个人上去就把言若海按住了。
言若海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朱格!你疯了?!咱们不是说好的吗?!你抓我干什么?!”
朱格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
“说好的?言大人,你跟谁‘说好的’?”
言若海愣住了。
朱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大声念道:
“言若海,监察院四处主办。”
“近日勾结同党,密谋刺杀监察院院长陈萍萍,罪大恶极,依律当斩。”
“今已查明,着即收押候审。”
把纸往言若海脸前一晃,又收了回去。
言若海看着他,眼睛里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愤怒。
他忽然明白了,朱格反水了。
“你......”言若海声音发颤,
“朱格,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朱格低下头,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
“言大人,我知道,是你在做什么,你不知道。”
直起身,挥了挥手:“带下去,关好了,别让人探视。”
言若海被人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
“朱格!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朱格没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后悔?
不照太子说的做,他现在就后悔。
皇宫,观湖殿。
庆帝正在看书,朱格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庆帝翻了一页书:“说。”
朱格跪在地上,把事情说了一遍——言若海找他合作,说要杀陈萍萍,
他觉得不对,就先把言若海拿下了,
现在人已经关起来了,请陛下定夺。
说得很顺溜,一个字没提太子。
庆帝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朱格。
试探太子的计划,是他和陈萍萍定下的。
言若海去找朱格,是陈萍萍安排的。
朱格应该上当,然后跟他们里应外合,把太子拉下水。
可现在......朱格没上当。
不但没上当,还直接把言若海抓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识破了这个局,而且比他们快一步,把棋子给吃了。
庆帝沉默了很久。
朱格跪在地上,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却一动不敢动。
良久,庆帝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朱格。”
“臣在。”
“你做得很好。”
朱格心里一松,连忙叩首:
“臣不敢居功,监察院出了这种事,臣身为一处主办,自当......”
“行了。”庆帝摆摆手,打断他,
“言若海怎么处置,你有什么想法?”
朱格愣了一下,小心道:“臣以为......”
“此事关系重大,言若海又是四处主办,该如何处置,还需陛下圣裁。”
庆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让朱格后背发凉。
“圣裁?”庆帝把书放下,靠回椅背,
“朕倒是想听听陈萍萍的意见。”
朱格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敢接话。
庆帝看着他,慢慢道:“你先去问问陈萍萍,看他怎么说。”
“问完了,再来回朕。”
朱格叩首:“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