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一系的官员正要反驳,却见二皇子李承泽缓步出列。
“父皇,儿臣也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李承泽先对庆帝深施一礼,
“太子殿下首战告捷,儿臣本不该多言。”
“但事关国运,儿臣不得不说几句。”
“方才周大人算的那笔账,儿臣以为很有道理。”
“北伐乃持久之战,不是一城一地之争。”
“太子殿下首战便伤亡近万,若长此以往,我庆国纵然胜了,也是惨胜,国力必将大损。”
“更何况,太子殿下在军报中说,渡河成功后便暂停进军,休整待命。”
“儿臣不解,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既然已渡河成功,为何不乘胜追击,反而给北齐喘息之机?”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
许多中立官员都微微点头。
确实,渡河后暂停进军,这在兵法上说不通。
李承泽见气氛已到,再加一把火:
“儿臣听闻,太子殿下在军中的帅帐奢华无比,还有侍女随侍左右。”
“若是寻常时候也就罢了,可这是战时!”
“主帅如此行事,将士们会怎么想?”
“军心会不会动摇?”
“二皇子慎言!”辛其物厉声道:“您远在京城,岂能听信谣言?!”
“是不是谣言,查一查便知。”李承泽寸步不让,
“父皇,儿臣建议派钦差赴前线,实地勘察军情。”
“若太子殿下果然用兵如神,治军严明,那自然该赏。”
“但若......”
李承泽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殿内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看向庆帝。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侯公公的声音:
“陛下,北伐军第二批军报至,是太子殿下亲笔奏章。”
“呈上来。”
侯公公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进殿,打开后取出奏章,恭呈御前。
庆帝展开,看了片刻,忽然道:“念。让大家都听听。”
侯公公接过奏章,清了清嗓子:
“儿臣承乾谨奏父皇陛下,雾渡河一役,我军虽胜,然伤亡惨重,儿臣每思之,心痛如绞。”
“八千七百将士埋骨他乡,此皆儿臣之过也。”
开篇便是请罪,让殿中许多人都是一愣。
“然,为何渡河后暂停进军?儿臣有不得不言之苦衷。”
“其一,雾渡河水急滩险,我军渡河时辎重损失三成,粮草军械皆需补充。”
“若贸然进军,恐后继无力。”
“其二,上杉虎虽败,主力未损,其人用兵老辣,退守二线营地后,依托地势构筑防线。”
“若我军仓促进攻,必遭顽强抵抗,伤亡更巨。”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北齐在边境经营数十年,关隘城池皆坚固无比。”
“若我军贪功冒进,孤军深入,一旦粮道被断,后路被截,则二十万大军危矣!”
侯公公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故,儿臣以为,北伐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每一步都要站稳脚跟,确保后路无虞,再图下一步。”
“此非畏战,实乃为二十万将士性命负责,为庆国国运负责!”
“秦猛所部之败,儿臣已查明原因。”
“其擅自改变行军路线,误入北齐埋伏圈,此乃其个人之过。”
“然儿臣身为主帅,御下不严,亦有罪责,请父皇降罪。”
奏章念完,殿内鸦雀无声。
许多刚才还在弹劾太子的官员,此刻都面露尴尬。
太子把暂停进攻的理由说得清清楚楚,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
而且处处为将士性命,为国运着想,这格局,
比一味要求乘胜追击的二皇子高了不止一筹。
李承泽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却听庆帝开口:
“太子的奏章,你们都听到了。”
“还有谁有异议?”
无人应答,庆帝站起身,走下御阶
“既然没有,那朕就说几句。”
“北伐首战,太子有功有过。”
“功在强渡天险,击溃北齐边军,”
“过在伤亡过重,御下不严,但总体而言,功大于过。”
“周卿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惨胜,朕同意。”
“但周卿可知,这八百人换来的,是什么?”
周崇明低头:“臣愚钝。”
“是雾渡河南岸三百里沃土!是北伐大军前进的桥头堡!”
庆帝环视群臣:“打仗是要死人的,怕死人,就别打仗!”
“但朕要的,是死得值!”
“八千七百人换一万五千人,换南岸控制权,值!”
殿内百官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至于太子暂停进军......”庆帝顿了顿,
“朕觉得,稳妥些好,”
“庆国二十万儿郎的性命,不能拿来做赌注。”
这话一锤定音。
李承泽咬牙,却不敢再言。
就在朝议即将结束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众人望去,只见三皇子李承平走出队列。
庆帝看着他:“平儿想说何事?”
李承平深施一礼:“父皇,兄长在前线浴血奋战,儿臣在京城却终日无所事事,心中实在惭愧。”
“儿臣恳请父皇,准儿臣赴北境前线,”
“哪怕只是做个文书小吏,也好为北伐尽一份力,为父皇分一份忧。”
这话说得漂亮,但谁都知道是柳国公的安排。
庆帝瞥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柳国公,沉吟片刻:
“你今年十六了,确实该历练历练,只是前线凶险......”
“儿臣不怕!”李承平抬头,眼中闪着光,
“兄长能亲冒矢石,儿臣为何不能?”
“纵然不能上阵杀敌,也能在后方处理军务,安抚百姓。”
“求父皇成全!”
李承平跪倒在地,以额触地。
庆帝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准了。”
“谢父皇!”李承平大喜。
“不过,”庆帝话锋一转,“前线不是儿戏!”
“柳国公。”
一直沉默不语的柳元庆出列:“老臣在。”
“平儿是你外孙,此行就由你挑些得力人手护卫,记住,要保他平安。”
“老臣遵旨!”柳国公躬身,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李承泽在一旁看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老三...也要去前线了。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北境。
李承乾看着手中的京都密报,笑了。
然后又将密报递给龙二,
龙二看完,皱眉:“三皇子突然要来前线......”
“老三来前线,是父皇的意思。”李承乾淡淡道,
“父皇既要我用兵,又要防我坐大。”
“派老三来,就是在我身边放一双眼睛。”
“那殿下......”
“无妨。”李承乾摆手,“让他看,让他听。”
......
北伐大营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中,
只有巡逻士兵手中的火把,在营帐间投下晃动的光影。
首战伤亡八千七,秦川所部三千人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军中激起了层层暗涌。
左军第三卫的营区,校尉赵莽的营帐内,
七八个中下级军官围坐在一起,人人面色凝重。
他们都是秦家一系的将领,有些是秦家旁支,
有些是受秦家提拔之恩,此刻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赵校尉,消息确实吗?”一名都尉压低声音,
“秦川将军真的...全军覆没了?”
赵莽年约四十,面黑如炭,左颊有一道刀疤,是当年随秦业征战时留下的。
端起粗瓷碗灌了一口酒,声音沙哑:
“监军使的军报还能有假?三千弟兄,一个都没回来。”
“尸骨...都找不全。”
帐内一片死寂。
“太子这是要借刀杀人!”
“让秦家人去送死,好清洗咱们秦家在军中的势力!”
“可秦川将军是后勤官,又不是前锋......”有人迟疑。
“所以才更可疑!”赵莽猛地放下酒碗,
“你们想想,太子让秦川管后勤,”
“现在好了,不用管了,直接送去鬼见愁送死!”
“下一个轮到谁?我赵莽?还是你们?”
众人脸色发白。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一名都尉颤声问。
赵莽眼中闪过狠色:“等死不是办法。太子不是要清洗秦家吗?”
“那咱们就让他看看,秦家在军中经营数十年,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我已经联络了各营的弟兄,今晚子时,围堵帅帐!”
“什么?!”众人大惊。
“赵校尉,这...这是哗变啊!”有人惊恐道,“要杀头的!”
“杀头?”赵莽冷笑,“不反抗也是死!”
“秦川死了,接下来就是咱们!”
“与其一个个被他弄死,不如拼一把!”
“太子不是宣扬与士卒同甘共苦吗?”
“那咱们就当着全军的面,问问他,为什么让秦川去送死?”
“为什么他的帅帐那么奢华,还有侍女伺候?”
“只要闹起来,引起全军哗然,朝廷必定派人调查。”
“到时候,太子这北伐元帅还当不当得成,就两说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燃起了希望。
是啊,只要闹大,闹到朝廷都知道,太子就算不受惩处,威信也必然大损。
到时候秦家再在朝中发力,说不定能逼陛下换帅......
“干了!”一名都尉拍案而起。
“对!干了!”
“算我一个!”
看着众人纷纷响应,赵莽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子时,各带本部亲信,帅帐前集合。”赵莽沉声道,
“记住,只围不攻,只要太子给个说法。”
“咱们占着理,他不敢怎么样。”
“是!”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赵莽独自坐在帐中,又灌了一口酒。
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营帐外三十步的阴影里,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向着帅帐方向疾驰而去。
帅帐,
司理理正在灯下缝补一件中衣,
动作娴熟得不像个宫廷侍女,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妻子。
忽然,她手中针线一顿。
月光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在帅帐前单膝跪地:
“求见殿下。”
司理理松了口气,看向正在休息的李承乾。
李承乾睁开眼,道:“进来。”
龙八进来,李承乾抬头问:“有情况?”
龙八抱拳:“殿下,刚收到暗哨密报,左军第三卫校尉赵莽,今夜召集了七名军官密会。”
“会后,那些人各自回营,暗中集结亲信。”
李承乾眼神一凝:“多少人?”
“每营约百余人,总计...应有千人上下。”
“赵莽......”李承乾重复这个名字。
龙八点点头:“秦家的人,他脸上那道疤,是替秦业挡刀留下的。”
“赵莽这个人,对秦家忠心耿耿,但也贪财好利。”
“驻守陇西时,曾克扣军饷,致使士卒家眷饿死。”
“在陇西强征民夫修私宅,虐杀不从者三人,这些事,都被秦家压下了。
李承乾脸色冰冷:“如此恶行,该杀!”
“千人规模,不足以攻营,但足以...哗变。”
“不错。”李承乾点头,“围堵帅帐,制造混乱,大军一乱就炸营了!”
“引起全军动荡,甚至惊动朝廷,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那殿下快调兵!”
“不必。”李承乾摆手。
......
子时三刻。
帅帐周围忽然亮起无数火把,人影幢幢,脚步声杂乱。
转眼间,上千士卒将帅帐围得水泄不通。
赵莽站在最前面,手持火把,脸上刀疤在火光下显得狰狞。
他身后,七名军官各带亲信,人人面带激愤。
“太子殿下!请出来给弟兄们一个说法!”
赵莽高声喊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营中其他将士被惊醒,纷纷出帐查看。
见这阵势,都吃了一惊,但无人敢上前,哗变是重罪,谁沾上谁死。
帅帐内,灯火通明。
透过帐帘缝隙,可以隐约看见两道身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站着的那道身影纤瘦,明显是个女子。
“殿下!首战伤亡八千七,秦川将军所部三千人全军覆没!”
“弟兄们想知道,这仗是怎么打的?!”
“是不是拿咱们秦家儿郎当炮灰?!”
这话极具煽动性。
围观的士卒中,有不少是秦家一系,闻言都面露悲愤。
“太子殿下!您若再不出来,末将只能带着弟兄们闯进去了!”
赵莽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他已经算准了,太子若出来解释,就会陷入被动。
若不出来,便是心虚。
无论哪种,都能在军中掀起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