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三年,七月十五日。
黄道吉日。
暮色从窗棂外透进来,被大红的喜烛染成一片温软的橘光。
烛火摇曳,将整间婚房浸在一种朦胧、梦幻的暖意里。
照美冥安静地坐在床榻上。
身着一袭正红苏缎旗袍,光华内敛,触手生温。
那红浓得妥帖,不事张扬,衬得她肌肤胜雪,几欲透光。
袍身以金线绣出梅枝,自腰侧蜿蜒而上,朵朵白梅傲骨铮铮,宛若真花缀于襟前。
领口与开衩处,是蓝玉镂成的梅花扣,那一点清泠的蓝,恰似雪后初晴的天光,为满身红妆添了三分雅致,七分矜贵。
贴身的剪裁将少女长成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握即断,胸脯饱满,起伏的曲线在烛影里流转,如春水漾波。
高叉的裙摆之下,一双修长的美腿交叠着,不肥不瘦,裹着极薄的黑丝,在明暗间泛着若有若无的柔光,比裸露更撩人。
足尖轻点,踩着一双镶金黑缎高跟,步步皆是风情。
冷艳与妩媚在她身上浑然天成,像一株于幽暗中盛放的红莲,根扎深情,花开灼灼。
新婚人妻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摩挲着旗袍的缎面。
那双素来妩媚多情、能勾走无数男人魂魄的眼眸,此刻正望着门口的方向。
眼波流转间,带着期待。
带着爱。
也藏着少女怀春的娇怯。
烛芯轻爆,火星微跳。
门外,脚步声近了。
她唇角微弯,浅浅的,却胜却人间万千春色。
门轴轻转,发出一声极轻的“呀”响,安澜推门而入。
目光落向床榻间那抹灼目的红,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
“冥,交给我吧。”
照美冥抬眸望他,眼尾泛红,朱唇轻启,声音软绵如丝,带着几分娇憨的依赖。
“请大人怜惜~”
云鬓花颜金步摇。
芙蓉帐暖度春宵。
杜鹃台的上空,雾气蒙蒙。
像稠得像化不开的乳浆,一层层一卷卷地堆叠着,将整座城市的天空裹成一个巨大的茧。
雾气里,有东西存在。
巨大的轮廓在灰白中清晰可见——有的覆着厚重的鳞甲,有的长着狰狞的骨刺,如同沉默的山峦,安静地待在白雾之中。
它们的存在肉眼可见,却又与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头顶的天空,有边界。
那边界像刀切的痕迹——往上,是一层泛着淡蓝色荧光的平面,上面可见细密的纹路纵横交错,如电子线路板般精密排列。
脚下,是人类的都市。
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人群在街头巷尾往来穿梭。
没有人抬头望向那片诡异的天空——或者说,他们抬头了,却什么也看不见。
雾气的存在仿佛被某种规则屏蔽,连同雾中那些庞大、足以碾碎整条街道的怪物,一起被从人类的感知中抹去。
机械暴龙兽的巍峨身躯足有七八十米高,银灰色的合金装甲在雾气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左臂的“三叉戟臂”偶尔开合,迸出细碎的能量电弧。
背后四对镂空的蔚蓝色光翼微微震颤,掀起的气流将下方的雾气搅出层层涟漪。
它的身侧,煌翼炎龙盘旋。
通体流金的龙兽只有机械暴龙兽的三分之一,二十余米的躯干在雾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修长的颈项时而探向前方,红宝石般的龙眸扫过雾中那些蠕动的轮廓;时而回望自己的搭档,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
“安奇与第二代不见了?”
机械暴龙兽低沉的嗓音带着金属共振的嗡鸣,穿透雾气回荡,“算了,他们不重要。”
龙翼收拢,巍峨的龙躯穿过雾层,当出现在城市的低空时,惊呼如火山喷发般从下方涌起。
“那、那是什么?!”
“龙!是龙!”
“天哪——快看!”
车流骤停,人群驻足。
有人举起手机,有人慌不择路地后退,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仰着头,望着那尊如山峰般降临的钢铁巨兽,大脑一片空白。
机械暴龙兽没有理会,在不同电子世界经常会遇到的惊叫。
它伸出粗壮的机械龙臂,煌翼炎龙顺势落在上面,利爪稳稳扣住装甲凹槽。
二十余米的金色龙躯立在银灰色的龙臂上,如一团燃烧的火焰落入钢铁的怀抱。
它微微俯身,红宝石般的龙眸俯瞰着下方那片渺小、惊慌、朝生暮死般的人类都市。
一眼。
就一眼。
便看到了尽头。
这电子世界太小了。
小到以它的目光,便能从东边的边界望到西边的尽头。
那些摩天大楼,那些纵横街道,那些奔走如蚁的人群——不过是一段被编写的数据。
机械暴龙兽同样在俯瞰。
它的目光掠过那些惊呼的人类,掠过那些闪烁的霓虹,掠过这座城市的一切繁华与喧嚣。
“重要的是——战斗!”
与老战友心意相通的煌翼炎龙,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咆哮,声波震散了周围的部分雾气,露出更多怪兽的轮廓。
一头。
两头。
十头。
无数头。
它们或潜伏在高楼之间,或蛰伏在雾气深处,密密麻麻,数量远超想象。
但无论是机械暴龙兽还是煌翼炎龙,都没有丝毫畏惧。
在学校里“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超绝美少女——
新条茜蜷坐在电脑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整个人浸在屏幕冷光与台灯暖调的交界里。
淡紫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额角。
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领口开得很大,一侧滑下去,露出一截光洁的肩头。
T恤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
两条腿交叠着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修长笔直,肌肤在蓝光里泛着冷调的瓷白。
脚趾微微蜷着,涂着淡紫色的指甲油,和发色一样。
美少女身后的屋内宽敞,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入目可及都是收藏柜,怪兽模型堆积在每一层格子里。
地上塑料袋东一堆西一坨,有的鼓鼓囊囊装着没拆的外卖盒,有的瘪瘪的只剩油渍印在地板上,和散落的怪兽软胶、杂志折页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新条茜咬着左手拇指,牙齿轻轻磨着,一双杏核状的红瞳,盛满了屏幕的幽光,像是两颗浸在夜色里的红宝石。
瞳仁里倒映着那些混乱的画面——怪兽的巨影、崩塌的大楼、奔逃的人群。
可她的脸上只有困惑。
‘杜鹃台可是我打造的世界,怎么会出现数码宝贝里才有的机械暴龙兽?’
‘那头飞龙又是什么?’
‘实在太奇怪了!’
‘难道和亚历克西斯一样,从别处闯进来的意外来客?’
新条茜松开咬着的指甲,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下唇。
唇瓣是自然的樱粉色,此刻被舔得微微湿润,在屏幕的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转头,看向不知何时伫立在身侧的高大黑影。
墨色的长袍自双肩垂落,将下半身完全笼罩,长袍之上,是棱角分明的黑色肩甲。
头部被一顶尖顶黑帽包裹。
帽檐下,一双猩红的眼瞳在黑暗中灼灼燃烧,帽顶之上,淡青色的火焰幽光袅袅升腾。
新条茜抬着下巴,指向电脑屏幕里那尊巍峨的机械龙影,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困惑与娇蛮。
“亚历克西斯,这是怎么来的?我的杜鹃台里,不该有这种东西才对。”
作为怂恿少女不断制造怪兽、把毁灭当乐子的电子病毒——亚历克西斯也是一头雾水。
但他不在乎。
对方怎么来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不能在他这不死不灭的无聊生命里,搅出一点水花,炸出一点乐子。
“意外而已。”
亚历克西斯笑着弯下腰,被阴影笼罩的脸凑近少女的耳侧,“小茜手里那么多的怪兽,要不要去试一试呢?”
“对面两头龙兽,看起来也是来者不善呢。”
新条茜眨了眨眼。
下一秒——
雾海沸腾。
第一头怪兽从灰白色的混沌中冲出,那是头爬行类的巨兽,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甲,巨口张开,腥风扑面。
它从侧面扑向机械暴龙兽,利爪撕向黄金龙翼的连接处。
机械暴龙兽左臂的三叉戟臂横扫而出,三道寒光一闪,那头怪兽便被拦腰斩成两段。
碎裂的躯体坠落,在半空中化作数据碎片,消散成虚无。
第二头紧跟着扑了上来。
那是一头飞禽形的怪兽,双翼展开足有五十米,利爪如钩,直取煌翼炎龙的咽喉。
煌翼炎龙发出清越的龙啸,修长的颈项一缩一伸,口中喷吐的烈焰将那头飞禽整个吞没。
灰白色的雾气剧烈翻涌。
一头巨影撞破雾障,踏碎街角的高楼,它形似放大了千百倍的甲虫,乌黑甲壳上流淌着幽绿的光纹,每一步都将沥青路面踩出龟裂的深坑。
第二头紧跟着显形——那是半截从雾中探出的蛇颈,鳞片惨白如骨,颈项弯曲时压垮了高架桥的桥塔,钢筋混凝土如脆饼干般断裂、坠落。
第三头。
第四头。
五、六、七——
八头怪兽,全部踏入人间。
大的如山岳横移,背脊擦过两侧楼宇的顶层,玻璃幕墙如冰雹般倾泻;小的也有三十余米,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如鼓。
它们从四面八方围拢,将机械暴龙兽所在的区域,围成一座由血肉与鳞甲筑成的斗兽场。
“怪、怪物——!!”
“跑!快跑啊——!”
尖叫声如潮水般炸开。
人群像受惊的蚁群四散奔逃,推搡、跌倒、践踏。
有女人抱着孩子冲进巷口,有男人瘫坐在路中央仰头呆望,嘴里呢喃着“末日降临”。
车流撞成一团,保险杠碎裂,引擎盖冒烟,爆炸在轰鸣。
刚从同学少女家醒过来的响裕太,与宝多六花一起停下前往医院的脚步,回头望向天空。
两人看见那八头巨影的轮廓,也看见了——
那尊银灰色的钢铁之龙。
机械暴龙兽悬停在半空,煌翼炎龙化作一道流金,缠绕上它的肩甲,与它融为一体——
金色的纹路沿着装甲蔓延,在关节处燃起赤红的焰光。
那双天蓝色的龙眸,俯瞰着四周涌来的兽潮。
没有惊慌。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无聊、俯视蝼蚁般的平静。
龙嘴微张。
胸腔深处,光芒亮起。
那光芒起初只是细微的一点,转瞬便膨胀成炽烈的火球,沿着喉管一路向上。
“终焉之息!”
橘红色的龙息如一道垂落的天河,横贯长空。
第一头甲虫巨兽被正面击中,乌黑的甲壳在光柱中融化、汽化、蒸发。
第二头、第三头试图躲闪,龙息只是轻轻一扫,它们的半边躯体便如蜡烛般消融,碎裂的残骸坠落时,在半空中化作飞灰。
光柱所过之处,雾气蒸发,天空清出一条灼热的轨迹。
剩余的怪兽开始后退。
但它们退得再快,也快不过那道从天而降的毁灭。
像神明挥动拂尘,扫去案头惹人厌的尘埃。
轻蔑的龙眸里,倒映着正在消散的巨影。
第四头倒下。
第五头化作灰烬。
第六头刚逃出百米,便被光柱追上,吞没。
第七头、第八头——
橘红色的光柱横着一切,两头巨兽在半空中撞上那道死亡之线,如飞蛾扑火,如积雪遇阳。
什么都没剩下。
杜鹃台的天空重新变得空旷,只有淡淡的灰雾还在聚拢。
下方,奔逃的人群停住了脚步。
他们仰着头,望着悬停于天际的钢铁龙兽,望着被龙息烧得通透、正在缓缓愈合的天空。
在死一般的寂静,面对巨物与未知的恐惧,有人绝望的跪了下来,也有人仓皇逃窜。
“不愧是机械暴龙兽!”
新条茜双手撑着桌面,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红瞳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是创作者对完美作品的欣赏,是观众对精彩演出的喝彩。
屏幕里,银灰色的钢铁巨兽悬停于雾海,黄金龙翼舒展,周身还残留着龙息灼烧后的余温。
怪兽残骸正化作光点,在它脚下飘散如祭奠的烟火。
太美了。
太强了。
太让人想要得到了!
“不过——”
新条茜收回撑在桌上的手,往后一靠,陷进转椅里。
她翘起二郎腿,白嫩如玉的脚丫子在空中轻轻晃着。
“我可是这里的神。”
“这里的造物主。”
任性的美少女抬起下巴。
“既然修复世界的工人不行,那就安排战斗怪兽好了!”
“亚历克斯!”
这一声呼唤,带着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那是习惯了有人永远站在身后、随时准备满足自己一切愿望的语气。
亚历克西斯优雅地躬身。
猩红的眼瞳在黑暗中闪烁,帽顶的淡青色火焰微微跳动,像是应和着少女的兴奋。
长袍的下摆垂落在地,与满地的垃圾袋和散落的怪兽模型融为一体,却又格格不入。
“如您所愿。”
他眼中红光大胜,如两道实质的光柱,扫过少女身后那面堆满怪兽模型的柜子。
一格。
两格。
三格。
所有被红光扫过的模型,都在同一时间消失不见。
“实例化,发动!”
与此同时,杜鹃台的天空,裂开了。
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笔直地刺入那片灰白色的雾海。
光柱消散的瞬间,一头接着一头的巨影矗立于天地之间。
有的通体赤红,甲壳上流淌着熔岩般的光纹,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灼热的蒸汽。
有的形如修罗,多头多臂,每一只手里都握着武器。
它们从天而降。
砸落在机械暴龙兽四周的废墟上,将大地震得龟裂,将残存的楼宇震得簌簌发抖。
黄金龙翼展开,翼尖切开雾气,拖出两道灼目的光痕。
那双无所畏惧的龙眸,扫过四周新降临的战斗巨兽——
一声咆哮,震彻云霄。
满目疮痍的杜鹃台,只剩下血与火,以及电脑屏幕前,眼眸弯成了月牙的造物主。
“这就对了嘛~”
“这不对啊!”
听着耳边不断呼喊自己名字的召唤,响裕太拼命地跑。
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喉咙里泛着铁锈的腥甜。
从天而降的混凝土碎块砸落在脚边三步之外,溅起的碎屑划过小腿,火辣辣的疼。
但响裕太不能停。
那声音——那个在他脑海里炸开的声音——还在响。
一遍又一遍,像催命的鼓点,像某种无法抗拒的召唤。
跑。
往那个方向跑。
必须跑到那里。
响裕太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汗水从额角滑落,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走进宝多家开的废旧物品回收店铺里,摆在角落里的老式电脑显示器,亮了。
屏幕是那种笨重、大屁股的型号,白色的外壳早已泛黄,边角磕碰出黑色的疤痕。
电源线缠着胶布,怎么看都该是被淘汰的废品。
但它就是亮着。
屏幕里,那个蓝白色的虚拟人正在成形——不是普通的图像,是活的,是正在看着他的。
它的轮廓由粗糙的像素块构成,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真实,像是隔着某种介质,有一个真正的生命正努力向他伸出手。
“我是超强特工,古立特!”
窗外,又是一声巨响。
大地震颤,货架上堆积的旧货簌簌掉落,灰尘弥漫了整个店铺。
“响裕太,你有你的使命,拯救这个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