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年,四月二十日。
电光机王世界,硝烟未散的天际低垂如铅——终焉降临了。
由“怪兽优生思想”中沉为核心所化,融合了十驾、鬼蛇、貉三人全部力量与执念的究极之兽,屹立于破碎盆地的中央。
其形宛如直立起来的龙人——骨骼增生为狰狞甲胄,覆满全身,血肉与机械彼此绞缠,体表流淌着混沌的紫黑色光芒。
每一次呼吸,胸腔深处的光核明灭一次,大地便应声龟裂,空间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肉眼可见的无敌!
机械暴龙兽立于废墟之巅。
合金装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冽寒光,左臂“三叉戟臂”微微开合,迸出炽白的能量电弧。
背后一双硕大的黄金金属龙翼向两侧奋力张开,在地面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翼膜之间流淌着熔岩般的纹路。
一头通体流金、形如西方巨龙的龙兽,从身后附上它的肩膀,前爪扣入装甲凹槽。
修长的颈项越过机械暴龙兽的侧脸,红宝石般的龙眸,盯着巨兽嘎古拉。
它是怪兽的一种,在飞鸟川千濑的意志影响下诞生,其名——煌翼炎龙。
能与古立特骑士合体,也能成为机械暴龙兽的外置武装。
“这就是最后的战斗了…”
不知是谁在内低语。
机械暴龙兽振翅腾空,黄金龙翼切开暮云,俯瞰着嘎古拉。
煌翼炎龙的龙嘴同步张开。
空气开始沸腾。
以机械暴龙兽为中心,方圆千米的重力朝那一个奇点坍缩。
狂风逆向倒卷,碎石与尘埃挣脱引力悬浮半空。
随即被从两张龙嘴深处喷薄而出的辉光吞没、蒸发。
“双重·终焉之息!”
两道橘色光柱咆哮而出。
它们在空中交汇、融合、化为一道直径数十米的烈焰光柱,撕裂暮色,横贯战场。
“不要小看我们的力量啊,混蛋!”鬼蛇在嘎古拉的体内嘶哑道,其余三人怒目圆睁。
同一瞬,嘎古拉胸腔的紫黑光核,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厉芒。
它仰头,巨口怒张——一道粗大的混沌能量炮迎头撞上。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光。
橘红与紫黑在战场中央僵持、撕咬、互斥。
两股能量交汇的边缘,空间像被揉皱的玻璃纸般扭曲撕裂,露出其下漆黑的虚无。
所过之处,大地被熔化、掀飞、重塑。
盆地的边缘向外翻卷如被犁过的田垄,中心地带向下塌陷数十米,熔岩从地壳深处涌出,冷却成狰狞的黑色玻璃质岩石。
一条条新生的峡谷,以撞击点为核心向四面八方撕开,深不见底,边缘仍在簌簌剥落。
光柱的对决持续了十秒,或是一个世纪。
混沌能量炮的光柱逐渐变细、颤抖、黯淡——
与此相对,橘红色的烈焰光柱,势如破竹。
它贯穿了嘎古拉的能量炮,贯穿了它的头颅,贯穿了那枚维系着巨兽与四人一切的光核。
“结束了啊……”
沉靠着正在崩解的舱壁,眸中一片释然。
漫长的旅途终于抵达终点时,已经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十驾没有说话,只是阖上眼,鬼蛇抓了抓那头凌乱的红发,骂了一句含混的脏话。
找到人生意义的貉,有些不甘,有些愤恨,有些怅然若失。
“……啊,输了啊。”
不知是谁说的。
没有不甘的怒吼,没有遗言式的煽情。
他们只是看着舱壁外那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橘红色光芒。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在湮灭级能量洪流中,嘎古拉的形体好似烈日下的残雪。
从接触点开始,一层层剥落、分解、蒸发。
当最后的紫黑残屑被光芒吞噬殆尽,橘色的火焰缓缓平息。
机械暴龙兽悬停于空中,双金龙翼收拢,天蓝色的龙眸俯瞰着已然空无一物的战场——
那里,曾矗立着敌人。
如今只有焦黑的环形巨坑,废墟在晚风中扬起细碎的尘烟。
因怪兽而在五千年后复活,包括失马在内的他们,也因最后一头怪兽被消灭,无法再重生的他们,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一座大桥下。
失马靠着冰冷的桥墩,猩红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他仰头望向高空——机械暴龙兽六十余米的身躯巍然屹立。
那对黄金龙翼,泛起光芒。
光流从翼根涌向翼尖,如融金泻地,又如星尘逆流。
翼膜的轮廓在光芒中模糊、延展、重塑——
下一刻,煌翼炎龙振翅飞出,挣脱了机械的躯壳,成为独立翱翔的生命。
它在空中盘旋,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咆哮。
失马望着这一幕,唇角扬起,“在空中移动速度的最大短板,被煌翼炎龙弥补……”
他咳了一声,指尖染上殷红,却仍在笑。
“机械暴龙兽,是十全十美,真正完美的战士啊。”
失马由衷地赞美之后,目光,转向身侧。
不知何时,那里出现了牵着南梦芽小手走来的安澜。
他眼中带着追忆,“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可惜——物是人非。”
没有给安澜说话的机会,他从怀里拿出装有戴拿赛诺机体的布袋,脸上带着洒脱的笑。
“那个突如其来的光之巨人,损坏了戴拿赛诺的大半机体,但不是没有修复的可能。”
失马郑重认真地看着安澜,痛苦的面容上,眸中澄澈如洗。
“你的机械暴龙兽消灭了怪兽,但未来如何谁也说不准。”
他将戴拿赛诺递出。
“希望,这份公主……不,是这份正义的力量,能在你的手里延续下去。”
“放心,我会的。”
安澜承诺道,目光看向南梦芽,了然的少女走近几步,将布袋收入了怀里。
失马没有再说话。
他靠着桥墩,目光越过两人的肩头,越过那道桥洞切割出、狭窄的暮色天空。
远方,机械暴龙兽正徐徐飞来,煌翼炎龙盘旋三匝,长鸣渐弱,如挽歌的尾音。
“……虽然你身上的谜底还有很多,但那都不重要了。”
失马笑着道。
“再见了,我的朋友。”
“这个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不能忘记的——”
“约定。”
“爱。”
“以及,重要的人。”
两人看着在光中消失的青年,牵着手走向渐浓的夜色。
身后,大桥之下,混凝土的阴影依旧。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饥饿与疲惫中,踉跄走到那里,将一只会说话的猫当做怪物。
风从河面吹来,拂过空无一人的桥墩,拂过地面那道被坐过太多次、已微微磨光的边缘。
水声潺潺,流向远方。
安澜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少女被晚风吹乱的发梢上。
“梦芽,假如我能救他,却没救他,你会怎么想?”
听到身侧男人的询问,南梦芽仰起脸。
暮色在她清透的眸底,染上一层薄薄的琉璃色。
她没有犹豫地反问道。
“安澜君,失马是我们什么特殊的人吗?”
安澜怔了一瞬,接着笑了。
“哈哈。”
笑声从胸腔溢出,惊起了桥墩缝隙里栖息的几只夜雀。
“的确不是。”
他看着她。
越看,越满意。
少女站在暮色与桥影的交界处,被风吹乱的发丝有一缕粘在唇角。
她也不去拨,就这么仰着脸望他,眼神清亮得像是此刻尚未完全沉落的那一线天光。
安澜低下头。
吻落在她唇角,恰好是那缕发丝黏着的位置。
南梦芽的睫毛颤了颤。
当她垂眸时,耳根那抹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像晚霞赖在云端不肯离去。
“将戴拿赛诺拿出来。”
“嗯。”
安澜直起身,手掌自她腰间收回,掌心向上摊开。
空气微微扭曲。
一道柔和的光自他掌纹间流淌而出,如液态的月华,又如初雪落在戴拿赛诺上。
此刻,它周身焕然如新,胸甲处那道狰狞的裂口弥合,湛蓝的能量核心在暮色中脉动着光。
像从未受过重创。
安澜将机甲放入少女掌心。
“给你。”
南梦芽没有客套的推让,没有“这太贵重了”的世俗礼节。
男人只是给。
女人只是收。
如此而已。
“没事的时候,可以去驾驶,虽说戴拿赛诺最大功能需要四人齐心,但一人也能驾驶。”
安澜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将来我‘召唤’你——”
他顿了顿,看着她。
“——就来打怪兽。”
南梦芽抬起眼,清冷的嗓音里染上少女软糯的嗔意。
“什么‘召唤师’。”
她轻轻哼了一声。
“一开始就谎话连篇。”
她别过脸,只留给他一截泛红的耳廓与流畅的下颌线。
“我算是……被你半哄半骗弄到手了。”
夜色渐浓,桥洞外的天光收尽最后一缕金边。
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碎金撒入墨色绸缎。
安澜望着她。
“那你后悔吗?”
南梦芽转回脸。
暮色已沉,桥洞下没有灯。
唯有少女那双倒映着远处万家灯火的眼眸,明亮如洗。
“当然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桥下潺潺的水流,绵长而笃定,不知疲倦,不问归期。
夜色下。
少女明眸皓齿。
风继续吹。
“那以后,你的姐姐便是我的姐姐,期待吧,梦芽。”
从这话里明白了什么的她,眼眸闪闪发亮。
开元二年,四月二十一日。
薄雾如纱,漫过渡口。
安奇站在河岸的石阶边缘,银白的短发沾着细密的水珠,沉默地望着雾气来时的方向。
二代立在他身侧,手中仍提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银色行李箱。
她拉着安奇,两人一起望向安澜,微微欠身。
“感谢您,还有梦芽小姐——这段时间的照拂。”
“……感谢。”
二代接着说道,“机械暴龙兽与煌翼炎龙,接下来就是‘骑士’的盟友。”
安奇转过身,习惯冷视世间万物的眼睛,隔着雾气,望向一旁的机械暴龙兽。
黄金龙翼收拢,翼缘垂落如即将远航的船帆收锚。
煌翼炎龙从机械暴龙兽的肩头探出修长的颈项,红宝石般的龙眸与安奇对视,鸣了一声。
“……时间不早了。”
他有些催促道。
在各个电子世界欢悦,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期待以后见面。”
二代朝安澜与南梦芽最后点头致意,转身。
雾气在此时浓了起来。
从河面升起,一道肉眼可见、淡青色的光弧自二人前方裂开,边缘如燃烧的冰,中心是无尽深邃的、流动的白。
那是门。
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
“陛下,等进化到战斗暴龙兽时,我会回来的!”
机械暴龙兽垂下巨大的头颅,天蓝色的龙眸看着挥挥手的皇帝,然后,迈步前行。
合金足掌踏碎雾中凝结的霜华,一步,两步——
黄金龙翼张开,翼尖划破薄雾,留下一道渐散的轨迹。
煌翼炎龙振翅,赤红的流光缠绕着银灰色的装甲,如火焰拥抱钢铁,如夕烧没入暮云。
两头巨兽的身影,被那扇逐渐闭合的光之门吞没。
雾气渐渐散去。
河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安澜站在原地,目送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
他的瞳底,万花筒的纹路无声旋转了一瞬。
就在那扇门闭合的刹那——机械暴龙兽踏过世界的边界,他的感知如游丝探入。
一个在无尽数据之海中闪烁微光的锚点,一个尚未命名、尚未踏足、却被他所知的坐标。
他收回目光,思索之间,眼底的纹路隐去。
南梦芽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
风从河对岸吹来,裹着初夏草木初醒的气息。
新的一天,开始了。
“梦芽。”
安澜立于渡口石阶的边缘,晨雾散尽,天光从他身后铺来。
他侧过脸,唇角弯起一道神秘的弧度。
“接下来,不要眨眼哦。”
南梦芽还未及应声,便觉身侧的空间骤然一沉。
那不是风压,不是查克拉,不是任何她已学会辨识的力量。
那是……寂静。
一种比真空更绝对的、连光线似乎都放缓了脚步的寂静。
少女看见安澜抬起手。
五指虚虚张开,对准的并非某个方向,而是——
一切。
‘神威·展开!’
那曾经只用于转移物体、自身虚化、囚禁敌人的瞳术,此刻在皇帝的意志下,展露出它真正、未被任何人窥见过的面貌。
空间没有撕裂。
没有扭曲,没有坍缩。
没有那些足以令凡人肝胆俱裂的末日异象。
只是……展开。
仿若一幅收卷了千年的画卷,被持画人从容地向外展开。
天空。
大地。
远山。
城市。
奔流的河川,沉睡的楼宇,尚未完全苏醒的飞鸟与虫蚁。
还有这星球上数十亿、对帝国皇帝的存在一无所知的人们——
他们只感到天色暗了一瞬。
有人抬头,看见太阳的边缘如融蜡般向内收拢。
有人低头,发现足下的影子正在变短、变淡、直至消失。
更多的人,在室内什么都没有察觉。
他们只是在某个寻常的清晨,经历了一场短暂到无法被记忆捕捉的“天色微阴”。
然后,天亮了。
没有太阳。
没有月亮。
没有云层,没有地平线,没有昨夜残存的半片星光。
只有一片均匀、温柔、不知从何处来的光,均匀地洒落在每一寸骤然失去参照的土地上。
惊呼声如涟漪般在各大洲次第荡开。
有人跪地祷告。
有人冲向有关部门。
有人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片陌生的、空无一物的天穹。
但他们没有等来任何回应。
也不需要。
因为——
神罗大陆。
外太空。
星海静谧如千亿年不曾惊扰的深眠。
某处,空间泛起极细极细的涟漪。
一道身影凭空踏出。
华服在真空中猎猎无声,漆黑发丝如凝固的焰尾。
他怀中揽着一位棕发少女,少女的JK制服裙摆,在无重力中轻轻扬起一角。
南梦芽的呼吸屏住了。
她看见了——
那是少女十七年人生中从未目睹、亦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下方,是一颗庞大的星球。
苍翠的大陆板块如龟甲嵌合,蔚蓝的海域环绕其周,极地覆盖着皑皑的白,云层如棉絮堆积,被恒星的光照得边缘透亮。
那是神罗大陆。
忍界帝国的疆土。
安澜低头,看了目瞪口呆的南梦芽一眼,伸手刮了一下她的琼鼻,“怎么,看呆了?”
“阿巴。”少女呆呆回道。
皇帝失笑一声。
他继续维持着周身展开的神威领域,在真空中制造出可以令凡人活动的界域。
对现在的安澜而言,即便是学习女娲造人,也只是需要花费些时间而已。
“梦芽,以后可要习惯哦。”
说完,皇帝转向那片虚空中空无一物的区域。
再一次。
抬手。
‘神威·归还。’
空间向外推开。
好像巨人摊开紧握的拳。
一颗完整的、标准的、类太阳系第三轨道的宜居行星——
从虚无中浮现。
先是轮廓。
然后是陆地、海洋、大气层的虹色边缘。
最后是那枚已被移出星球、此刻重新归位的恒星。
它被置于四周引力井的中心,开始投射出第一缕温暖的光。
两颗星球。
一颗是他征服的世界,一颗是他诞生的故乡。
此刻,在帝国的边界之外,它们遥相对望。
宛如并蒂的双莲。
南梦芽的唇动了动。
她想问什么。
这是哪里?
那些人怎么办?
你的力量……到底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但南梦芽什么也没有问出口,因为无从开口。
完全是误闯天家!
风从神罗大陆的大气层边缘逸散而出,却吹不动真空,只吹乱了少女耳畔的碎发。
安澜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缕碎发轻轻拢至她耳后。
远处,两颗行星在同一颗恒星的照耀下,安静地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