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宗的山门,并不在那巍峨入云的灵山福地,而是在一条横贯东西的大裂谷深处。
谷底常年不见天日,一条赤红色的地下暗河奔涌而过,撞击在黑色的岩壁上,溅起腥甜的水雾。
外界传闻,这河水是万千生灵的鲜血汇聚而成,每一滴都透着邪恶与诅咒。
可实际上,坐在宗主大殿白骨王座上的血剑客,正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的一份水质检测报告。
这水其实不是血,而是地下富铁矿脉被灵气冲刷后,氧化形成的铁锈水,再加上一种名为赤藻的灵植过度繁殖。
才搞得红彤彤一片,看着吓人,喝下去顶多是补点铁,顺带拉两天肚子。
“穷啊。”
一声长叹,自空旷阴森的大殿里回荡。
这人脸上覆着一张青铜厉鬼面具,露出的下巴线条冷硬,身披一袭暗红色的宽大长袍,周身缭绕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这是顾言的分身,血河宗现任宗主,血剑客。
他随手将那份报告扔进面前的火盆里,看着火苗舔舐纸张,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
本体那边刚刚搞定了烛龙,拿到了龙珠,结丹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自己这边呢?
身为筑基大圆满的魔道修士,想要结丹,需要的资源至今还没有个结果。
魔修结丹,本就是逆天而行,没有海量的灵石布阵,没有顶级的丹药护体,天劫一下来,别说是金丹了,直接给你劈成舍利子。
“宗主,咱们这个月的灵石又赤字了。”
大殿下方,一个同样穿着红袍,袖口磨损得厉害的老者苦着脸汇报道。
这是血剑客提拔上来的大长老,人称鬼手韩枯,名字听着吓人,实则是为了省下一颗聚气丹,能跟散修讨价还价半个时辰的抠门老头。
“咱们外围的那几个矿场,产出越来越少。再加上流云宗那边……”
韩枯欲言又止,偷眼看了看王座上的男人,把后半句话吐了出来:“那边派人来催了,说是今年的平安税该交了。”
平安税。
多么讽刺的三个字。
若是让外界那些视流云宗为正道魁首的散修听到,恐怕会惊掉下巴。
堂堂正道大宗,居然向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门收税?
“催?”
面具下传出一声冷笑,血剑客手指轻轻敲击着白骨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他们倒是准时。我这魔头当得也是窝囊,不光要防着他们除魔卫道,还得给他们交钱保平安。”
“宗主,要不……”
韩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中闪过狠厉,“咱们不交了?或者干脆抢他娘的一票?”
“抢谁?抢流云宗吗?”
血剑客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家大长老,“自从血河真人死后,我们全宗上下加起来,还不够人家一个执法堂塞牙缝的。韩长老,咱们是魔修,不是死修。动动脑子。”
韩枯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人来了吗?”血剑客问。
“来了,坐在偏殿候着呢。这次来的是流云宗外务堂的陈长老,老熟人了。”
“请进来吧。”
血剑客挥了挥手,身上的慵懒消失,只剩下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暴虐气息。
气机鼓荡之下,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那些装饰用的骷髅头都活了过来,眼眶中鬼火森森。
片刻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走进来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流云宗标志性的雪白道袍,上面一尘不染,手里还拿着把折扇,脸上挂着和气生财的笑容。
这副尊容,扔到凡俗界的当铺里当个掌柜正合适,没有半点仙家的风骨。
“哎哟,血宗主,别来无恙啊!”
陈长老一进门,就熟络地拱了拱手,没有半点身为正道修士深入魔窟的紧张感,反而像是来串门的邻居,“这一路走来,我看贵宗这煞气是越发浓郁了,看来血宗主的神功又精进了不少,可喜可贺啊。”
血剑客坐在高位之上,一动未动,声音经过面具的处理,变得嘶哑难听。
“陈胖子,少说废话。这个月不是刚交过吗?怎么又来了?真当我血河宗是你们流云宗的附属?”
陈长老也不恼,自顾自地找了张椅子坐下,还嫌弃椅子上有灰,掏出手帕擦了擦。
“血宗主这就见外了。咱们两家,那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陈长老收起折扇,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这次来,不是为了灵石。而是上面有令,最近永安郡的那些个县,凡人收成实在太好了。”
血剑客目光一凝,没有说话。
陈长老继续说道:“收成好,百姓手里就有了余粮。有了余粮,他们就不再求神拜佛,也不再愿意把自家的孩子送来当杂役弟子。这香火愿力少了,宗门的进项也就少了。”
“所以?”血剑客冷冷问道。
“所以,需要一点恐惧。”
陈长老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放在桌子上摊开,手指在其中三个红圈上点了点,“这三个县,需要一场魔劫。规模不用太大,死个几百人,屠几个村镇就行。到时候,我们会派内门弟子下山除魔,救万民于水火。”
“如此一来,百姓感恩戴德,香火自然鼎盛。这明年的仙税,咱们也好名正言顺地涨一涨。”
说完,陈长老笑眯眯地看向血剑客,“老规矩,你们出力,我们出名。事成之后,这就是你们的酬劳。”
他扔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韩枯连忙接住,神识一扫,面露喜色,对着血剑客点了点头。
之后陈长老不再说话,等待着血剑客决断,大殿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地下暗河奔涌的水声,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血剑客看着那个满脸油光的胖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这就是所谓的正道。
这就是受万民敬仰的仙师。
为了维持高高在上的地位,为了收割凡人的信仰和财富,他们不惜圈养魔修,人为制造灾难。
魔修杀人是为了修炼,是赤裸裸的恶。
而这群人,杀人不见血,吃人不仅不吐骨头,还要让被吃的人跪下来谢恩。
真是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只要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圣人还需要用除魔卫道来标榜自己的正义,还需要用外部的威胁来恐吓凡人,那么血河宗这种所谓的大盗,就永远不会被剿灭。
甚至,流云宗会比谁都希望血河宗活得好好的,长长久久的。
“几百条人命。”
血剑客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陈胖子,你们流云宗的心,比我这个魔修还黑啊。”
“哎,血宗主此言差矣。”
陈长老摇了摇头,一脸悲天悯人,“凡人如草芥,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咱们这是给他们积累功德,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投个好胎,说不定还能有灵根修仙呢。”
“够了。”
血剑客猛地一拍扶手,一股筑基大圆满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直接将陈长老坐的椅子震成了齑粉。
陈长老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只是眼中多了一丝阴霾。
“血宗主,你什么意思?嫌钱少?还是想毁约?”
陈长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语气也冷了下来:“别忘了,若是没有我流云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这血河宗早就被夷为平地了。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觉悟。”
“做狗?”
血剑客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每走一步,身后的血煞之气就浓郁一分,很快,他身后就凝聚出了一片尸山血海的幻象。
血剑客一步步走到陈长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矮胖子。
“陈胖子,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血剑客的声音阴郁:“若是没了我们这群恶狗,你们这群牧羊人,拿什么去吓唬羊群?拿什么理由去收那高昂的仙税?”
“若是血河宗今天没了,明天你们流云宗辖下的凡人就会发现,原来没有仙师,日子也能过得很好。到时候,谁还来供奉你们?”
“所以,别搞得像是你们在施舍我。”
血剑客伸出手,帮陈长老整理了一下领口,动作轻柔,让陈长老冷汗直流,“既然我们在互相成全,是合作,那就要讲究个对等。”
“你要干什么?”
陈长老咽了口唾沫,察觉到了对方身上那股真实的杀意。
“这三个县的魔劫,我接了。”
血剑客转身,背对着陈长老,大袖一挥,“但是,价钱得变一变。”
“那个储物袋里的灵石,只是定金。”
“我要流云宗宝库内的凝煞丹三颗,以及进入落日谷秘境的三个名额。”
“什么?!”
陈长老失声叫道:“你疯了?凝煞丹乃是结丹辅助圣药,落日谷更是正道试炼之地,怎能给你们魔修名额?这不可能!”
“那就没得谈了。”
血剑客转过头,面具下的双眼闪烁着危险的红光,语气森然:“正好,本座最近修炼到了瓶颈,正想找几个正道修士练练手。既然你们不给,那我就自己去取。”
“你敢!你就不怕宗门大军压境?”
“怕?哈哈哈哈哈!”
血剑客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大殿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罗烈那个蠢货死在了长宁县,你们现在正忙着查那个所谓的魔道巨擘吧?还有精力来管我这小小的血河宗?”
陈长老脸色大变:“你为何会知道罗烈的事情?!”
这件事是流云宗的最高机密,才发生不过几天,连他也是刚刚得到消息,这魔头如何会知道?
血剑客当然知道。
因为杀罗烈的人,也是他自己。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血剑客故作高深,“我还知道,你们现在急需树立一个靶子,来转移内部的矛盾,以及掩盖罗烈之死的无能。血河宗,就是最好的靶子。”
“但我这个靶子,现在不想挨打了。我想咬人。”
血剑客逼近一步,身上那股独属于魔修的气息泄露了一分,让陈长老的灵魂都为之感到颤栗。
这魔头……难道要结丹了?!
如果他真的结丹,那血河宗的价值和威胁程度将完全不同。
一个筑基期的魔修是狗,可以轻松拿捏。
一个结丹期的魔修,那是可以坐下来谈生意的狼,就像之前的血河真人一样。
陈长老脸色阴晴不定,脑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若是不答应,这疯子真搞出些大动静,坏了宗门收割香火的大计,哪怕最后得到了制裁,自己这个外务长老也算是当到头了。
若是答应了……
凝煞丹虽然珍贵,可对于血剑客这位魔修来说,这份资源,是绝对不足以支撑他突破金丹。
至于落日谷的名额,进去容易,能不能活着出来,还不是看他们正道弟子的心情?
“好!”
陈长老咬了咬牙,答应道:“凝煞丹可以给你,但只有两颗。落日谷的名额,给你三个。但你必须保证,这次的魔劫要演得逼真,要让那三个县的凡人感到绝望!”
“成交。”
血剑客爽快地答应。
“东西三日后送到,希望血宗主信守承诺。”
陈长老一刻也不想多待,扔下一句场面话,转身就走,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待到陈长老走远,韩枯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家宗主。
“宗主,您真是神了!居然能从流云宗那群铁公鸡身上拔下毛来!只是……咱们真的要去屠那三个县的凡人?”
韩枯虽是魔修,可对于屠杀凡人这种扰乱心性的事情,他还是有些不大愿意的。
毕竟凡人身上没油水,杀多了还容易惹来天道业力。
“屠个屁。”
血剑客摘
他看着手中那份地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演戏嘛,谁不会。”
“记住,只许放火烧那些空房子,只许抢大户的浮财,不许伤任何一个平民百姓的性命。”
说到这里,血剑客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既然流云宗想玩养寇自重,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养虎为患。”
“这三个县的魔劫是假,但这落日谷里的机缘,我要真真切切地吞下去。”
血剑客重新戴上面具,坐回那张白骨王座。
大殿外,红色的河水奔流不息,像是这个扭曲修仙界的一条伤疤,永远无法愈合。
而顾言,正站在这伤疤之上,准备用最锋利的刀,将这虚伪的脓疮彻底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