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
石头——楚援朝,背着捆得结结实实的行李卷,手里拎着网兜,网兜里是脸盆、牙缸、肥皂盒,咣当咣当响。他站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和他一样的毕业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红纸扎的,浆糊还没干透,风一吹,花瓣簌簌地抖。
“去西南的,这边排队!”
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拿着铁皮喇叭喊,嗓子有点哑,可能是喊了一早上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
石头跟着挪。脚上的胶鞋是新发的,底子硬,还没踩开,硌得脚底板疼。他低头看了看,鞋面上已经落了一层灰——北京站永远在施工,空气里都是尘土味,混着煤烟味、人群的汗味,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炸油饼的油哈喇味。
“楚援朝!”
有人喊他。
回头,是刘大壮和王志刚。两人也背着行李,挤过人群凑过来。刘大壮额头上都是汗,几缕头发贴在脑门上。
“还以为你早走了呢。”刘大壮喘着气。
“排着队呢。”石头说。
王志刚把行李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上面,从怀里摸出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三个包子,已经凉了,面皮有点发硬。
“吃不吃?我妈早上包的,白菜粉条馅。”他递过来一个。
石头摇头:“吃过了。”
其实是没吃。早上起来,胃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都咽不下。
王志刚也不客气,自己大口吃起来,边吃边嘟囔:“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能再吃上我妈包的包子了……听说西南那边,吃米饭,菜里净是辣椒,我这北方胃……”
刘大壮踢了他一脚:“就你话多。”
王志刚不说话了,低头啃包子。
站台上的广播响了,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后,是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开往昆明的××次列车,即将进站,请工作人员做好准备……”
人群一阵骚动。
石头抬头。
铁轨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然后越来越大,是火车头,冒着浓烟,轰隆轰隆地开过来。绿色的车厢,一节连着一节,像条巨大的、绿色的蜈蚣,在晨雾里缓缓爬行。
车停了。
车门打开。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
石头被人流推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上了车。车厢里已经有不少人,座位基本都满了,过道里也站满了人,大包小包,箩筐扁担,还有几只鸡装在竹笼里,咯咯地叫。
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硬座。行李架早就满了,他只能把行李塞在座位底下。网兜没地方放,就抱在怀里。
坐下。
喘了口气。
车窗玻璃很脏,外面蒙着一层灰,里面也模糊,哈气一哈,能看见自己模糊的脸。
他擦了擦玻璃。
透过擦出来的一小块干净地方,看见站台上,刘大壮和王志刚还在那儿,朝他挥手。
他也挥手。
车动了。
很慢。
一点一点,离开站台。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片晃动的色块,消失在晨雾里。
石头收回目光。
看着怀里抱着的网兜。
脸盆是崭新的,搪瓷的,盆底印着红双喜字。牙缸也是新的,上面印着“保卫祖国”四个红字。肥皂盒是塑料的,半透明,能看到里面黄色的肥皂。
都是新发的。
像他的人生,刚刚开始。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压铁轨的哐当声,有节奏的,单调的,像催眠曲。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口水流在她肩膀上,湿了一小片。旁边是个老头,裹着件旧棉袄,闭着眼,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石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父亲给的。
袋口封得很严,他用指甲小心地挑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本笔记本,黑色的软皮封面,扉页上什么也没写,纸是空白的。
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帽有点松,他拧了拧,拧紧了。
一包压缩饼干,用油纸包着,已经有点碎屑从纸缝里漏出来。
还有——
那张纸。
他小时候画的火箭图。
纸已经很软了,边角都磨毛了,折痕处快要裂开。他小心地展开,放在膝盖上。
线条还是歪歪扭扭的。
三级火箭。
每一级都写着“燃料舱”、“驾驶舱”——幼稚得可笑。
但父亲一直留着。
还托裱过。
纸背面的那行字,是新的,墨迹很深,力透纸背:
“路在脚下,星在头顶。父,于西北途中。”
他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把图纸小心折好,放回文件袋。
拿出笔记本。
拧开钢笔。
在第一页,他写下:
“1970年11月3日。离京。赴‘09’。”
字写得很慢,很工整。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
车一直在开。
窗外,景色在变。
先是大片的农田,麦子已经收了,地里留着麦茬,黄黄的一片。然后是丘陵,不高,但连绵起伏,像凝固的波浪。接着是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一会儿黑,一会儿亮。
过隧道的时候,声音特别大,轰隆隆的,震得耳膜疼。
石头靠着车窗,闭着眼。
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哄哄的。
想父亲。想母亲。想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家。想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想林婉柔苍白的脸。
也想“09”。
那是什么地方?
彭总工说的“龙宫”,到底是什么样?
他去了,能干什么?
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懂什么?
车轮哐当哐当。
像在问:
懂什么?
懂什么?
懂什么?
中午的时候,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了。
“盒饭盒饭!三毛一份!有肉的!”
石头买了一份。
铝饭盒,烫手。打开,里面是米饭,上面盖着菜:几片白菜,两块土豆,还有——一小块肥肉,白花花的,油已经凝了。
他用筷子扒拉着吃。
米饭有点夹生,白菜没什么味道,土豆煮得太烂,一夹就碎。肥肉很腻,他咬了一口,满嘴油,赶紧扒两口饭压下去。
对面那孩子醒了,吵着要吃饭。
妇女也买了一份,把肉挑出来,给孩子吃。
孩子吃得很香,满嘴油光。
石头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母亲也是这样,把好吃的都留给他。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饭吃完。
一粒不剩。
下午,车停了。
是个小站。
站台上挤满了人,有上车的,有下车的,吵吵嚷嚷。有小贩在窗外叫卖:“煮鸡蛋!茶叶蛋!五分一个!”
石头没买。
他看见站台上有个人,背着个巨大的背篓,背篓里装满了红薯,沉甸甸的,压得那人腰都弯了。那人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
车又开了。
背红薯的人,消失在视线里。
天渐渐黑了。
车厢里亮起了灯,是昏黄的白炽灯,灯罩上积着灰,光线很暗。
很多人开始打瞌睡。
各种睡姿:靠在椅背上的,趴在桌上的,躺在地上的。
鼾声四起。
还有梦话,含糊不清的。
石头还是睡不着。
他拿出笔记本,借着昏暗的灯光,继续写。
写今天看到的。
写农田。
写丘陵。
写隧道。
写背红薯的人。
写不下去了。
停笔。
看着窗外。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偶尔经过城镇,能看到几点灯火,星星点点的,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大多数时候,外面是纯粹的、浓稠的黑。
像墨。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星在头顶。”
他抬头。
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玻璃,看向夜空。
果然。
有星星。
很多。
很亮。
比在北京看到的,亮得多,也清晰得多。
它们静静地挂在那里,不说话,但一直在。
他看着。
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酸。
低下头,揉揉眼睛。
再抬头时,发现对面那个妇女,也在看窗外。
看星星。
怀里,孩子又睡着了。
“你去哪儿?”妇女忽然问,声音很轻。
石头愣了一下。
“西南。”
“哦。”妇女点头,“我去看我男人。他在矿上。”
“矿上?”
“嗯。挖煤的。”妇女笑了笑,笑容很淡,“一年回不了一次家。这次,我带娃去看看他。”
她不说话了。
继续看窗外。
看星星。
石头也沉默。
车继续开。
哐当哐当。
像在走向一个未知的、但必须去的地方。
深夜。
车厢里大部分人都睡了。
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混在一起。
石头还是没睡。
他抱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像抱着一个承诺。
一个自己对自己的承诺。
窗外,星星越来越多。
银河隐隐约约,像一条发光的、朦胧的带子,横跨夜空。
他看着。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北海,看别人放风筝。
风筝飞得很高。
线拉得很长。
父亲指着风筝说:“你看,它飞得再高,线还在地上。”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线在地上。
人在车上。
星星在头顶。
路在脚下。
他闭上眼。
终于,有了一点睡意。
迷迷糊糊中,感觉车又停了。
是一个大站。
广播在报站名,听不清。
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脚步声,说话声,行李拖拽声。
然后,车又动了。
他睁开眼。
窗外,站台的灯光快速后退。
然后,又是黑暗。
和星星。
很多很多星星。
他靠着车窗,慢慢睡着了。
怀里,还抱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里,那张火箭图,安静地躺着。
像一个梦。
一个刚刚开始做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