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京南市,午时三刻。
悦来茶楼三层飞檐下悬着十六盏朱红宫灯,门楣上那块泥金匾额据说是三十年前某位致仕翰林的手笔,笔力苍劲,漆色已有些斑驳。
楼内人声鼎沸,跑堂伙计托着黑漆茶盘在桌椅间穿梭,铜壶嘴冒着白汽,瓜子壳儿在青砖地面踩得细碎。
林婉儿坐在二楼临窗的雅座,身侧是秦琼,项羽倚着楼梯口的立柱,魁梧身形挡住了半扇雕花隔窗的光。
楼下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话说那落雁原上,天命大军旌旗蔽日!”
老先生须发皆白,嗓门却亮如洪钟。
“三皇子赫连瑾二十五万铁甲,列阵三十里,弓弩如林,枪槊如苇!”
他顿了一顿,醒木再落。
“然则霸王项羽,单骑出阵,天龙破城戟横空一扫——嘿!”
满堂茶客屏息。
“那杆重戟,携崩山之势,直取敌军中军大纛!守纛八名力士,皆是七尺昂藏,被这一戟震得口吐鲜血,倒飞三丈!”
“轰——”
有人忍不住喝彩。
“那三皇子座下第一猛将呼延豹,舞动八棱金瓜锤上前迎战,霸王只一合,戟杆横扫,连人带锤,击落马下!”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拉长声调。
“自此,落雁原二十五万大军,兵败如山倒!”
二楼雅座里,林婉儿捧着青瓷茶盏,嘴角含着淡淡笑意。
她侧首,压低声音。
“项大哥,那呼延豹,我记得是你三招才拿下的,怎么到了先生嘴里,成‘一合’了?”
项羽立在柱边,眼皮都没抬。
“说书嘛,总要夸张些。”
他顿了顿。
“不过那锤确实重,有七十来斤。”
秦琼替林婉儿续上茶水,也低声笑道。
“项将军这‘七十来斤’说得轻巧,那呼延豹在大渊号称‘赛蚩尤’,落雁原战后被俘,押解回京时,沿途百姓争睹,都说看他膀阔三停,怎生一招就败了。”
项羽没接话,只是嘴角似乎扯了扯。
楼下说书先生正讲到霸王催马回阵、天命大军掩杀追击的高潮处,醒木连连拍响,堂下叫好声几乎掀翻屋顶。
林婉儿正听得入神,忽闻邻桌一阵刺耳的喧哗。
“来来来,给爷唱个十八摸!”
那声音尖细轻浮,带着酒意。
林婉儿蹙眉,循声望去。
邻桌坐了五六个锦衣公子,居中一个面皮白净、生着双吊梢眼的青年,正伸手去扯茶楼角落里一个抱琵琶的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荆钗布裙,面容清秀,此刻被吓得脸色煞白,抱着琵琶往后躲,瘦削脊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老掌柜慌忙从柜台后小跑过来,拱手作揖。
“赵公子,赵公子,这姑娘是南城刘家唱曲的清倌人,只卖艺,不卖笑的,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呸!”
那姓赵的公子一把推开老掌柜,后者踉跄几步,险些撞翻茶桌。
“一个破开茶楼的,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他斜睨着那抱琵琶的女子,酒气熏天。
“怎么,本公子请你唱个曲,是看得起你,你躲什么?怕本公子不给钱?”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随手扔在女子脚边。
“捡起来,唱!”
那几个锦衣公子哄笑着起哄。
“唱!唱!”
“赵少让你唱,是抬举你!”
女子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抱着琵琶,如同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掌柜又上前两步,还想再劝,赵公子身侧一个獐头鼠目的家奴已窜上前,一巴掌扇在老掌柜脸上。
“老东西,听不懂人话?”
清脆的耳光声,压过了说书先生的醒木。
满堂茶客的目光,瞬间聚集到那个角落。
说书先生停了下来。
跑堂伙计停下了脚步。
连那些嗑瓜子剥花生的茶客,也停住了嘴,神色复杂地望着那边,却没有一人敢上前。
林婉儿放下茶盏,眉头已蹙成一缕细线。
她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
项羽动了。
他起身的动作不大,魁梧身躯从立柱阴影里走出,步伐沉稳,每一步踏在楼板上,都似有千钧之重。
茶楼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那几个起哄的锦衣公子,也本能地住了口,转头望向这个迎面走来的、面沉如铁的壮汉。
赵公子还伸着手,想去扯那女子的衣袖。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稳稳攥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极轻微的、骨节错位的脆响。
赵公子愣了半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啊——!”
杀猪般的惨叫,骤然撕裂茶楼的寂静。
他整个人像虾米般弓起身子,左手捧着软软垂下的右腕,涕泪横流,两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你、你……”
他抬头,对上一双平静得如同古井的眼睛。
那壮汉甚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家奴身上。
“滚。”
一个字,声如闷雷。
那獐头鼠目的家奴被这目光一扫,两腿一软,竟真的瘫坐在地。
其余几个家奴这才反应过来,却无一人敢上前,只是七手八脚扶起惨叫不止的赵公子,仓皇后退。
“你、你们等着!”
一个还算机灵的小厮撂下狠话,声音却抖得像风中秋叶。
“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工部赵司郎!你们等着!”
一行人连滚带爬,消失在茶楼门口。
茶楼里静了许久。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响起零落的掌声,随即掌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压抑许久的叫好。
“打得好!”
“这帮衙内,早该有人收拾了!”
“好汉!真是好汉!”
老掌柜捂着脸,踉跄着走到项羽跟前,作揖不止。
“这位爷,这位爷,您快走吧,那赵家……那赵家在京中势大,惹不起的……”
项羽没有看他,转身走回林婉儿身侧,依旧立在那根立柱旁,仿佛方才只是弹去衣角一粒尘埃。
林婉儿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茶凉了。”
秦琼唤来跑堂,重新沏了一壶。
那抱琵琶的女子惊魂未定,抱着琵琶缩在墙角,泪痕犹湿,却壮着胆子,向林婉儿这桌遥遥福了一福。
林婉儿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茶楼里渐渐恢复了喧嚣,只是茶客们交谈时,目光不时偷偷掠向那临窗的雅座,带着敬畏与好奇。
约莫一炷香功夫。
茶楼外骤然传来杂沓脚步声,兵刃摩擦声,以及粗重的呼喝。
“围起来!”
“一个都不许放走!”
数十名劲装家丁,手持棍棒刀枪,已将茶楼正门团团围住。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个身着石青官袍、留着三绺长髯的中年男子,阴沉着脸,大步踏入茶楼。
他身后跟着个须发花白、太阳穴高高鼓起的锦袍老者,步履沉稳,显然是有修为在身的高手。
那赵公子被两个家奴架着,手腕已用布条草草固定,一张脸惨白如纸,眼中却透着怨毒的兴奋。
“爹!就是他!”
他抬着完好的左手,指向立在那里的项羽。
“就是他伤了儿子!”
赵司郎的目光掠过项羽,落在他身后那桌——一个身着月白襦裙的年轻女子,一个青衫从容的中年文士。
他看不出这三人的来历。
但他在京中为官十余年,早已养成一种本能:但凡惹不起的人,身上总有某些说不上来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此刻,他就有这种不安。
但那又如何?
天子脚下,他堂堂工部正五品司郎,被一个来路不明的莽汉当众折辱亲子,若连这场子都找不回,日后如何在官场立足?
他沉声开口。
“何人伤我儿?报上名来。”
那锦袍老者踏前一步,先天境的威压隐隐散开,茶楼里胆小的茶客已开始悄悄往门口挪步。
林婉儿没有抬头。
她依旧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青叶上,仿佛周遭这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秦琼起身。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这群气势汹汹的人面前,动作从容得像饭后散步。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黝黑的铁牌,巴掌大小,边缘镌刻着繁复的凤纹,正中是四个阳文篆字。
内务府·稽查。
他持着铁牌,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和。
“内务府办事,清查市井不法。”
他的目光掠过赵司郎,掠过那锦袍老者,掠过那数十名持械家丁。
“尔等聚众持械,围堵茶楼。”
他顿了顿。
“欲反否?”
那锦袍老者原本半眯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看清了那铁牌上的凤纹。
那纹路,那质地,那篆字的笔锋——这不是可以伪造的东西。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赵司郎也看清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喉结滚动,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方才那些酝酿好的质问、威吓、讨价还价,此刻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内务府。
直属帝凰,监察百官,纠察不法,权柄滔天。
别说他一个五品司郎,便是六部尚书、内阁辅臣,被内务府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这位工部司郎,当着满堂茶客的面,直挺挺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教子无方,冲撞上差,罪该万死!”
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颤抖。
“求上差开恩!求上差开恩!”
那锦袍老者早已收了威压,垂首退至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那数十名家丁见主子跪了,也呼啦啦跪了一地,棍棒刀枪扔得满地都是。
只有那赵公子还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跪伏在地的父亲,又望望那手持铁牌的青衫文士,脸色从惨白转为灰败,又从灰败转为死灰。
秦琼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赵司郎。
“约束家小,静候处置。”
他收起铁牌。
“滚。”
赵司郎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在家奴搀扶下踉跄起身,灰溜溜退出茶楼,连回头看都不敢看一眼。
那赵公子被架着往外走时,双腿已软得几乎拖在地上,全无半分方才的跋扈。
茶楼里再次陷入寂静。
比方才更深的寂静。
茶客们望着那临窗雅座,目光已从敬畏,升为某种近乎恐惧的仰望。
内务府。
那是帝凰陛下的眼睛。
那是连尚书见了都要矮半头的存在。
那月白襦裙的年轻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林婉儿依旧没有抬头。
她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神色淡然。
片刻,茶楼外又响起杂沓脚步声。
这次来人不多,却整齐迅捷——是京兆府的官差。
一顶蓝呢官轿在茶楼门口落下,轿帘掀开,走出个身着绯袍、腰悬金鱼袋的中年官员。
京兆府尹,亲至。
他进门时步履匆匆,目光扫过茶楼内跪了一地的家丁、满地的棍棒,面色愈发凝重。
当他看见秦琼时,脚步一顿。
秦琼并未再亮腰牌,只是微微颔首。
府尹却已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他腰间那隐约可见的、系着玉绦穗的黝黑铁牌轮廓。
府尹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拱手作揖,态度恭谨到了十分。
“下官京兆府尹许慎,见过上差。”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婉儿终于抬起眼。
她望着这个态度恭谨的府尹,目光平静。
“京城首善之地,勋贵子弟当为表率,而非祸害。”
她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柔和,却字字清晰。
“此事,依律处置,以儆效尤。”
府尹垂首。
“下官遵命。”
他没有问这位年轻女子的身份,也没有问那手持内务府腰牌的中年文士为何以仆从之礼待她。
他只需要知道,这些人他惹不起,就够了。
府尹退出茶楼时,带走了赵司郎父子及一众家奴的名册,也带走了那几名尚在发抖的锦衣公子。
茶楼门口,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目送那顶蓝呢官轿远去。
林婉儿放下茶盏。
她起身,披帛轻扬,没有看那些满含敬畏与好奇的目光。
“走吧。”
项羽起身,魁梧的身躯挡在她身侧,为她隔开拥挤的桌椅与人群。
秦琼走在最后,步履从容,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插曲。
三人穿过茶楼时,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没有一人敢靠近。
老掌柜站在柜台后,躬身作揖,几乎将腰弯成了九十度。
那抱琵琶的女子仍缩在墙角,却壮着胆子,抬起头,望着那月白色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林婉儿走出茶楼,踏上南市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春日午后,阳光正好,街上人流如织,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吆喝着从她身边经过,担子上的山楂裹着晶亮糖衣,在日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仿佛方才茶楼里的那一幕,只是大戏台上演罢的一折。
林婉儿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看来这承天京的繁华之下,蛀虫也不少。”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秦琼微微侧身。
“林子大了,总有些枯枝败叶,幸而衙门反应倒快。”
林婉儿没有接话。
她想起方才府尹进门时那谨慎而敏锐的目光,想起他看见秦琼腰牌时那瞬间绷紧又迅速恢复平静的面容。
——这个人,很识趣。
她略感满意。
但她也想起了那赵公子伸向女子衣袖的手,想起了老掌柜脸上鲜红的掌印,想起了茶楼里那些茶客们复杂而隐忍的目光。
——蛀虫虽小,若不及时清理,终会蛀空梁木。
她将此事记在心里。
“小姐。”
秦琼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接下来,往何处去?”
林婉儿抬眼,望向长街尽头。
那里,南市的喧嚣渐歇,低矮的民居与杂乱的巷道取而代之,偶有衣衫各异的江湖人擦肩而过,腰间挎刀,步履生风。
更远的地方,隐约可见城门轮廓。
她想起茶楼里邻桌那瘦子压低的声音。
黑风山。
商队失踪。
魔门残党。
“去些更江湖的地方。”
她说。
项羽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一抖缰绳,那辆半旧不新的青帷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向着更远的、充满未知的方向,徐徐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