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坡。
名字源于百年前一场大战,溃败的骑兵在此处人仰马翻,故得此名。
坡地并不陡峭,反而是一片开阔的缓坡,连接着东境平原与北方的丘陵地带。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茅草,在九月的寒风中伏倒又扬起,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语。
李广立马于坡顶一片稀疏的杨树林边缘。
他身上轻甲沾着长途奔袭的尘土,脸上却不见多少疲惫,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视着坡下那片逐渐喧嚣起来的原野。
远处,烟尘腾起。
如同一条黄褐色的巨蟒,在地平线上蠕动、逼近。
那是大渊东侵军的前锋,三万步骑混杂,正沿着官道,向着刚刚被他们“收复”的第三座边境城池——实际上是从天命帝国新附守军手中抢去的——凯旋般行进。
队伍松散,旌旗歪斜。
士兵们扛着抢来的包袱、鸡鸭,甚至有人驱赶着几头耕牛,嘻嘻哈哈,毫无阵型可言。
主将的旗帜在最前方,是一面绣着狰狞狼头的赤红大纛。旗下,一名身披华丽鳞甲、留着虬髯的将领,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与身旁副将谈笑,指指点点,意气风发。
他们似乎完全没把“仓促组建、前来阻截”的天命军队放在眼里。
情报显示,这支前锋的主将,是大渊皇帝宠妃的弟弟,姓呼延,勇武有余,谋略不足,骄横跋扈。
李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传令。”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身后传令兵耳中。
“凤武卒,依计进入预设阵地,弩机上弦,重盾列前,没有号令,不许露头。”
“轻骑左、右两翼,以树林、土丘为掩护,马衔枚,人噤声。”
“待敌军全部进入坡地,前锋过中段,后队未上坡时……”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听我号箭。”
“诺!”
传令兵迅速退去。
树林中,草丛里,土丘后,刚刚经历了两天一夜急行军的三万将士,如同落入水中的墨滴,迅速而无声地消融进地形之中。
只剩下风过荒草的呜咽,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嘈杂人声。
---
大渊前锋毫无警觉地踏上了落马坡。
呼延将军骑在马上,志得意满。
这次出兵,他争来了前锋之位,连下三城,劫掠颇丰。虽然遇上的抵抗微乎其微——那些所谓的天命守军,要么一触即溃,要么干脆弃城而逃——但在他看来,这正是自己威名赫赫、敌军闻风丧胆的明证。
“将军,前面就是落马坡了。”副将提醒道,“地势略开阔,是否派斥候先行查探?”
呼延瞥了一眼缓坡上随风起伏的茅草,不屑地哼了一声。
“查探什么?天命小儿,早被本将军吓破了胆!此刻只怕正在下一座城里瑟瑟发抖,想着怎么逃跑呢!”
他挥动马鞭,指着坡顶。
“传令,加速通过!天黑前,我要在下一座城里,用天命女人的酒,给兄弟们庆功!”
军令传下,本就松散的队伍更加混乱,争先恐后涌上坡道。
三万人的队伍,拉得老长。
当前锋部队堪堪越过坡地中段,后队还有数千人尚未踏上坡底时。
坡顶杨树林中。
李广缓缓举起手中那张造型奇异、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弓。
弓身黝黑,非金非木,乃是欧冶子亲手以异铁混合某种妖兽之筋鞣制而成,弦是取自深海巨鳗的背筋,坚韧无比。
他抽出一支特制的鸣镝箭。
箭簇并非尖锐,而是中空,布满细孔。
搭箭。
开弓。
臂上肌肉贲起,巨弓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被拉成满月。
李广眯起一只眼,目光如电,锁定坡下中段那面狼头大纛。
松手。
嘣——!!!
弓弦震响的闷声尚未完全荡开。
咻——!!!!!
一道凄厉尖锐、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啸音,已自坡顶炸响,撕裂长空,瞬间传遍整个坡地!
鸣镝!
信号!
“杀——!!!”
几乎在鸣镝声响起的同一刹那,原本寂静的坡地两侧,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左侧土丘后,右侧树林边缘,如同变戏法般,陡然涌出密密麻麻的黑色骑兵!
没有冲锋前的呐喊。
没有战鼓助威。
只有马蹄践踏大地发出的恐怖雷鸣,以及骑士面甲下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两支轻骑,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沿着坡地两侧,向着坡道上惊慌失措、首尾难顾的大渊军,狠狠夹击而去!
与此同时,坡顶前方,那片看似毫无异常的茅草地,猛然翻开!
一面面厚重如门板、边缘包裹铁皮的重盾,轰然立起!
盾后,是密密麻麻、眼神冰冷的风武卒重步兵。
更后方,一架架早已架设好的重型弩机,在士卒的吼声中,扣下扳机!
嗡——!!!
数百支如同短矛般的弩矢,带着死亡尖啸,腾空而起,划过短暂的抛物线,朝着坡道中段最为密集的大渊军人堆,狠狠砸落!
“敌袭!!!”
“有埋伏!是黑骑!”
“盾牌!举盾!”
“啊——!!”
惊呼声、惨叫声、弩矢穿透肉体的闷响、战马惊恐的嘶鸣、重骑冲入人群的骨骼碎裂声……瞬间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大渊军彻底乱了。
前军想冲,被坡顶突如其来的箭雨和重盾长矛阵挡住。
后军想退,却被尚未完全上坡的同袍堵住。
中军最为密集,承受了两翼轻骑最凶悍的冲击,以及来自坡顶弩机的覆盖打击。
呼延将军脸色煞白,勒住受惊的战马,拔刀狂吼:“不要乱!结阵!向我靠拢!”
话音未落。
咻!
又一声尖锐破空,不同于之前的鸣镝,这一次,是纯粹的、快到极致的死亡之音!
呼延只觉眼前黑影一闪。
下一刻,咽喉传来冰凉的触感,随即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愕然地低头,看到一支乌黑的箭杆,正插在自己喉结下方,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力量迅速流逝。
视线模糊。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轰然坠马。
主将毙命,大纛倾倒。
本就崩溃的士气,瞬间雪崩。
“将军死了!”
“逃啊!”
“快跑!”
兵败如山倒。
三万前锋,在短短两刻钟内,彻底崩溃。
屠杀。
演变成了单方面的追击与俘虏。
李广收起巨弓,冷冷望着坡下四散奔逃、跪地求饶的大渊溃兵。
“传令,轻骑追击三十里,驱散即可,不必深入。”
“凤武卒打扫战场,清点俘虏、缴获。”
“派人向元帅报捷:落马坡,歼敌万余,俘敌数千,阵斩敌酋呼延,余者溃散。”
“另外,”他补充道,看向那些被丢弃的包袱、牲畜,以及倒毙在地的平民尸体,“将大渊军劫掠之物,尽量辨认原主,发还百姓。无法辨认的,就地登记,战后统一处置。将大渊军暴行,与大渊士卒尸体一同陈列于收复城池之外,示众三日。”
“要让东境百姓看清楚,是谁在烧杀抢掠,又是谁在保境安民。”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