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青芝港。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青木大陆东海岸最繁忙的港口。
范蠡立于船头，望着眼前景象。
帆樯如林，桅杆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半边海天。
各国商船的旗号在薄雾中隐约可见：有锐金大陆的刀剑纹，有离火大陆的火焰徽，有玄冥大陆的雪花标，甚至还有远自无尽海深处而来的、绘着巨龟或海怪的奇异旗帜。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
海水咸腥，药材清苦，木材芬芳，香料浓烈，还有各种食物、汗水和货物混杂的气息。
码头工号子声、商贾讨价还价声、船板碰撞声、车马轱辘声……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这便是青木大陆的门户。
七成土地被森林草原覆盖，土地肥沃，气候温润，盛产粮食、药材、木材，故以“青木”为名。
百草谷，便是这片大陆上最特殊也最强大的势力之一。
它不是国家，没有疆界，没有军队。
而是由数百个药师、农师家族组成的联盟，以医术、农术立世，超然中立，却与四方皆有千丝万缕的贸易往来。
船缓缓靠岸。
栈桥旁，早已等候着数人。
为首者是个四十余岁、穿着深蓝绸袍的精瘦男子，正是林府派驻青芝港的商栈大掌柜，姓周。
“范尚书！”
周掌柜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一路辛苦！住处已备好，请随我来。”
范蠡颔首，带着两名亲随下船。
码头人流如织，各国商贾、水手、力工穿行不息。
但范蠡敏锐地注意到，有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在他身上短暂停留。
有探究，有警惕，有算计。
他面色如常，随着周掌柜穿过繁忙的码头区，走进一条相对清净的街巷。
林府商栈是座三进院落，白墙灰瓦，门面朴素，内里却宽敞整洁。
“青芝港鱼龙混杂，各方眼线众多。”
周掌柜奉上热茶，低声禀报。
“尚书昨日抵港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开了。”
范蠡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无妨。”
“本就是要让人知道，林府来青木大陆做生意了。”
他顿了顿。
“拜帖递了吗？”
“昨日已递。百草谷回话，药尊明日辰时，于‘神农殿’接见。”
“好。”
范蠡放下茶盏。
“说说百草谷近况。”
周掌柜在青木大陆经营五年，对各方势力了如指掌。
“百草谷目前由药尊主事。药尊年过百岁，具体岁数无人知晓，医术通神，德高望重，谷内各家族皆服。”
“谷内分三脉：药脉，专司医药；农脉，专司粮种耕作；商脉，专司贸易往来。”
“三脉长老共十二人，重大事务需半数以上同意。”
“谷规第一条：永守中立，不参与大陆争斗。”
“但……”周掌柜压低声音，“中立不等于不做生意。这些年，百草谷与云煌、大渊、乃至西域诸国都有贸易，只要给得起价，什么都卖。”
范蠡微微点头。
“明日与会者，会有哪些人？”
“按惯例，药尊主持，三脉至少各有一位长老在场。此次涉及大额粮食交易，农脉和商脉长老必至，药脉或许也会来人——他们对主上提供的丹药方子，一直很感兴趣。”
“嗯。”
范蠡沉吟片刻。
“替我准备三份礼单。”
“一份，给药尊，以晚辈之礼，送百年东海珊瑚一株，宁国特制‘清心凝神散’十瓶。”
“一份，给农脉长老，送‘玻璃温房’微缩模型一座，附建造图说。”
“一份，给商脉长老，送南海极品珍珠一匣，犀角雕件一对。”
周掌柜眼睛一亮。
“尚书思虑周全！这三份礼，正搔到痒处！”
“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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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
百草谷位于青芝港以北三十里，一片被原始森林环抱的山谷中。
谷口无墙无门，只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石峡。
穿过石峡，眼前豁然开朗。
谷内地势平缓，溪流纵横，药田阡陌，屋舍俨然。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神农殿坐落于谷地中央，是一座古朴的木石结构大殿，形制简朴，却透着沧桑厚重。
殿前已有两名青衣童子等候。
“范先生，药尊与诸位长老已在殿内，请随我来。”
范蠡整了整衣冠，迈步入殿。
殿内宽敞，光线柔和。
上首设一蒲团，一位白发老者端坐其上。
老者面容清癯，肤色红润，皱纹如沟壑，却无衰老之态，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澄澈。
他手持一柄寻常药锄，搁在膝上，衣着如老农，目光却深邃如古井。
这便是药尊。
下首两侧，设六个蒲团。
左侧三席，坐着三位老者：一人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厚茧，是农脉长老；一人目光精明，指间戴着玉扳指，是商脉长老；还有一人气息平和，袖口隐约有药香，是药脉长老。
右侧三席空置。
“林府尚书范蠡，见过药尊，见过诸位长老。”
范蠡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药尊微微颔首。
“范尚书远来辛苦，请坐。”
自有童子搬来蒲团，设于下首正中。
范蠡落座。
“范尚书此来，所为何事？”
药尊开门见山，声音平和，却直指核心。
范蠡也不绕弯。
“奉我主林娘娘之命，特来与百草谷洽谈购粮事宜。”
“首批，欲购稻米、麦粟合计百万石。”
“价格，可按青木大陆当前市价，上浮三成。”
“若此次交易顺利，后续可签订长期契约，每年采购量不少于五十万石。”
话音落。
殿内安静了一瞬。
百万石！
即便是对以粮产丰饶着称的百草谷而言，这也是一笔惊人的大单。
市价上浮三成，更是诱人。
农脉长老手指下意识摩挲膝头，商脉长老眼中精光闪烁，药脉长老则神色不动。
药尊缓缓开口。
“范尚书。”
“老朽听闻，宁国连年丰收，粮储充足，各州官仓皆满。”
“为何要远渡重洋，来我青木购粮？”
问题尖锐。
范蠡神色坦然。
“药尊明鉴。”
“其一，我国推行‘储粮于民，藏粮于海’之策。民仓要满，海上粮道更要畅通。多备无患。”
“其二，青木大陆水土得天独厚，所产粮食品质上乘，尤宜酿酒、制粉，非本土粗粮可比。”
“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北边，近来不太平。”
“有备无患耳。”
短短数字。
在座皆是人精，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北边——云煌。
宁国与云煌对峙，早已不是秘密。
购粮备战，意图昭然。
药尊沉默片刻。
“粮，可卖。”
他声音依旧平和。
“然我百草谷立世之本，乃‘中立’二字。”
“若大规模售粮于贵国，云煌那边，恐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