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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2章 活人的气息!
    更可怕的是关卡。

    云煌在北境通往南方的要道上设了多处关卡,美其名曰“防流寇,安地方”,实则严防人口南流,尤其是青壮。

    每过一处,都要被盘剥。

    “路引呢?没有?南下去哪儿?探亲?我看是逃荒吧!”

    “上头有令,流民不得擅离原籍!回去!”

    守关的兵痞呵斥着,眼睛却贼溜溜地在行人简陋的行李和妇女身上打转。

    想过去?可以。

    留下买路财。

    周大耳一家早已一无所有。

    在第三个关卡前,他被两个兵痞拽到一旁,拳打脚踢。

    “妈的,穷得叮当响也想过去?这丫头片子不错,留下抵税!”

    一个满脸横肉的队正,伸手就去扯周大耳背上的丫丫。

    “不!大人!求求您!她还小!她……”周大耳死死护住女儿,额头在冰冷的硬土地上磕出血。

    “滚开!”队正一脚踹在他心口。

    周大耳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去。

    就在绝望之际,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哟,几位军爷,息怒息怒!”

    一个穿着厚实羊皮坎肩、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带着两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凑了过来。他们赶着几辆驮着货物的骡车,似乎也是要过关。

    商人满脸堆笑,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悄悄塞到队正手里:

    “军爷辛苦,这点小意思,给兄弟们打点酒驱驱寒。这家人是小的远房亲戚,投奔来的,不懂规矩,您高抬贵手。”

    队正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瞪了周大耳一眼:

    “算你走运!有贵人替你说话!过去吧!别挡道!”

    周大耳被刘氏搀扶起来,惊魂未定,连连向那商人作揖:

    “谢……谢谢掌柜!谢谢!”

    商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跟上自己的车队。

    过了关卡,走到一处僻静背风处,商人停下骡车。

    他脸上的油滑笑容收敛了,打量了一下周大耳一家,尤其是周大耳那副即使落魄也难掩的、常年在马背上颠簸留下的身形特点,低声问:

    “北边来的?活不下去了?”

    周大耳苦涩点头。

    商人从骡车货物里抽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周大耳:

    “拿着。里面有点炒面,能顶几天。一直往南,看到界河,对面就是宁国。河那边有粥棚,挂了‘招抚司’的牌子,过去,就有活路。”

    周大耳愣住,不敢接:

    “掌柜的,您……您为何帮我们?这粮食……”

    商人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周大耳看不懂的东西:

    “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快走吧,路上小心,尽量走小路,避开官兵。”

    他顿了顿,似乎无意般提了一句:

    “听说往东三十里的黑风隘,守军这两天为了争抢一批过路的‘孝敬’,自己人打起来了,闹得挺凶,估计顾不上盘查。你们要是脚程快,或许能捡个漏。”

    说完,不再多言,招呼伙计,赶着骡车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周大耳捧着那袋沉甸甸的炒面,望着商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怀中饿得直咽口水的丫丫,一咬牙:

    “走!听恩人的!”

    他们绕向黑风隘。

    果然,隘口处一片混乱,两拨官兵正在对峙叫骂,甚至动了刀枪,根本无人理会零星逃荒的百姓。

    周大耳一家低着头,混在几个同样南逃的流民中,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最危险的一道关卡。

    炒面不多,但掺着雪水,每天吃一点,竟也支撑着他们挨到了边境。

    当那条并不宽阔、但已然解冻、潺潺流淌的界河出现在眼前时,周大耳几乎虚脱。

    河对岸,依稀可见宁国的田地屋舍。

    而河边,确实搭着几个草棚,棚前飘着炊烟,棚檐下挂着木牌,隐约可见“招抚”、“抚民”等字样。

    希望,像冰封河面下的一缕暖流,微弱,却真实。

    走过简易的木桥。

    踏上宁国的土地。

    周大耳脚步有些发飘。

    草棚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都是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逃难者。

    棚子里,有吏员在登记,声音平和。

    旁边,架着几口大铁锅,热气腾腾,粥香混合着一种奇异的肉香飘散,让饥肠辘辘的人们忍不住频频张望。

    轮到周大耳一家。

    登记吏员问着同样的问题,记录着。

    当问到“有何手艺特长”时,周大耳愣了一下,讷讷道:

    “小……小人以前在老家,给财主家放过马,也帮着驯过烈性子的牲口……”

    吏员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在簿册上特意多写了几笔,还做了个标记。

    “会驯马?好。先去那边领粥,让孩子去旁边医棚看看手。你们的安置,稍后会有人专门安排。”

    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周大耳心头莫名一安。

    领到的粥,出乎意料的稠。

    不仅有大米、杂粮,竟然真的掺着细碎的肉糜和菜叶!热乎乎一大碗,捧在手里,烫得掌心发疼,却舍不得放下。

    丫丫被刘氏带到旁边的医棚。

    一个穿着干净布袍、戴着口罩的医官,小心地检查丫丫手上、脸上冻出的紫黑色疮口。动作轻柔,涂抹药膏时,还低声安抚着吓坏的孩子。

    “冻得厉害,但还好没烂到骨头。按时涂药,别碰冷水,能好。”

    医官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丫丫疼得直缩手,却忍着没哭,只是小声问:

    “阿娘,涂了药,手还会掉吗?村东头狗蛋的手……就掉了……”

    刘氏眼泪唰地下来了,连连摇头:

    “不会,不会!丫丫乖,医官爷爷说能好!”

    吏员登记完,给了周大耳一张盖着红印、写着字的路引凭条。

    “凭这个,三天后,会有人带你们去该去的地方。这三天,可以住在那边临时窝棚,每日早晚可来领一次粥。”

    周大耳接过凭条,手指摩挲着上面鲜红的印章。

    印章刻着四个字:人安国宁。

    字迹端正,殷红如血,却让人感到奇异的踏实。

    他珍而重之地将凭条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夜幕降临。

    临时窝棚区点燃了篝火。

    周大耳一家挤在一个勉强能挡风的草棚下,吃着第二顿稠粥。

    丫丫手上的药膏清凉,疼痛减轻了不少。她靠在阿娘怀里,睁着乌黑的眼睛,望着宁国境内远处村落闪烁的、温暖的灯火,忽然小声说:

    “阿爹,那边……有光。”

    周大耳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

    是啊,有光。

    不是云煌北境村庄那种死气沉沉的、零星如鬼火的光。而是连成片的、温暖的、透着烟火气的光亮。甚至能隐约听到随风飘来的、模糊却鲜活的人声犬吠。

    那是活着的人间烟火。

    他怔怔地望着,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淌过皴裂污黑的脸颊。

    他想起倒塌的屋顶,想起长子僵硬的手,想起王寡妇那碗浑浊的糊糊,想起税吏冰冷的呵斥和雪地里无人收殓的尸骸。

    再看看手里温热的粥碗,怀里盖着官印的凭条,身旁妻女稍稍放松的眉眼。

    周大耳喉头哽咽,将脸埋进粗糙的手掌,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

    “活了……这边……有活人气啊……”

    刘氏默默搂紧了女儿,也将脸别向一边,肩膀微微抽动。

    丫丫伸出涂着药膏的小手,轻轻擦去父亲脸上的泪,又指了指远处那些温暖的光点,用稚气却认真的声音说:

    “阿爹不哭。那边,亮。丫丫以后,要住在有亮光的地方。旁边,还要画一个大太阳。”

    她用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认真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周围添上几道光芒。又在圆圈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方框,代表房子。

    周大耳看着女儿的画,看着远方朦胧的灯火,重重地、狠狠地点了点头。

    夜风依旧寒冷。

    但怀中那张写着“人安国宁”的凭条,却仿佛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南望的目光里,第一次有了确切的、可触摸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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