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大陆勘探队遇挫、死伤数人的消息,并未被冰雪掩埋。
王员外郎在狼狈撤回港口据点,处理完伤亡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设法联系冰魄阁。
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动用了带来的部分珍稀资源和皇室特批的财物,才说动冰魄阁的外事长老,同意动用其驯养的异种寒鸦,将一份加密的急报传回云煌京城。
这种寒鸦羽翼宽大,耐极寒,飞行速度远超寻常信鸽,是冰魄阁与外界有限联系的重要工具。
数日后,急报跨越万里,抵达京城,呈递御前。
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在朝堂掀起波澜。
“陛下!”
早朝之上,一名御史大夫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色俱厉。
“臣弹劾嘉毅夫人林婉,奉旨协理玄冥勘探事宜,却罔顾朝廷人员安危,情报有误,指挥不力,致使勘探队遭遇险境,精锐折损,实乃失职大过!”
他话音未落,又有几名与林府素来不睦、尤其是文官集团的官员纷纷出列附议。
“臣附议!林氏虽为商贾,既受皇恩,承此重任,便当竭尽全力,保朝廷人员周全。如今酿成此祸,难辞其咎!”
“陛下,林府行事向来跋扈,此番恐怕是藏私未报,故意误导,才致使王大人等身陷险地,其心可诛!”
“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矛头直指林婉。
龙椅之上,宇文曜面沉如水。
他指节微微泛白,握着龙椅扶手。
冰魄阁传回的消息语焉不详,只提及勘探队自行探索某处洞穴,遭遇异兽与天然陷阱,伤亡数人。
其中并未直接提及林府。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必然有林府的影子!
那范蠡是何等精明人物,岂会轻易将可能有价值的线索拱手相让?
那处洞穴,必定是林府抛出的诱饵,一个精心准备的陷阱!
然而,他心中再是明镜似的,此刻却拿不出任何实证。
王员外郎的急报中,也未敢直言是林府陷害,只强调洞穴危险,自身准备不足。
没有证据,仅凭猜测,如何服众?
更何况,朝廷颜面已然受损。
一支由皇室亲信率领、代表朝廷威严的勘探队,在异域大陆死伤惨重,若不能给出一个交代,朝廷威信何在?
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份责任。
一个既能平息朝臣非议,又能敲打林府,还不会立刻引发剧烈动荡的人选。
林婉,无疑是最合适的目标。
她地位足够,又与此事关联甚深。
宇文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与憋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够了。”
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玄冥之事,朕已知晓。”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弹劾的官员,最终落在虚空处,仿佛透过重重宫墙,看到了远方的林府。
“嘉毅夫人林婉,协理勘探不力,确有失察之责。”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着,即日起,申饬嘉毅夫人,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责令玄冥勘探队,暂停一切行动,妥善安置伤亡,即日整队,返回京城休整!”
“勘探事宜,容后再议!”
旨意一下,众臣神色各异。
文官集团中不少人面露得色,虽未将林府彻底扳倒,但能让其家主受申饬,已是难得的胜利。
一些中立官员则暗暗心惊,感受到皇帝对林府那日益增长的恶感与警惕。
这道申饬的旨意,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
标志着皇帝与林府之间,那层最后的温情面纱已被彻底撕去。
虽未伤及林府根本,却将猜忌与打压摆上了明面。
隐患已然深种。
消息通过关系良好的冰魄阁长老,很快也传到了尚在玄冥大陆港口的范蠡与陈庆之手中。
“主上受申饬了。”
范蠡放下密信,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却并无太多意外。
陈庆之面色冷峻。
“皇帝这是借题发挥,也是无奈之举。”
“他心中认定是我们捣鬼,却无证据,只能以此泄愤,并试图挽回朝廷颜面。”
范蠡点头。
“然也。经此一事,皇帝对主上、对林府的忌惮,必是更深。”
“眼下玄冥压力虽暂时解除,但真正的风暴,恐怕已在云煌国内酝酿。”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暂时的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接下来的日子,港口据点内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
朝廷勘探队的人收敛了许多,不再像初来时那般四处打探,显得老实而低调。
那次级洞穴的惨痛经历,让他们真切体会到了玄冥大陆的可怕。
王员外郎更是深居简出,似乎被打掉了心气,只等着船只修整完毕,便奉命返京。
他知道,这次回去,等待他的绝不会是褒奖。
林府与冰魄阁的交易,则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顺利完成。
范蠡展现出了高超的交际手腕,既完成了大宗货物的交割,获取了丰厚的利润和北地特有的资源,也维持了与冰魄阁表面上的良好关系。
十八天后,所有货物装载完毕。
林府船队与朝廷的四艘舰船,缓缓驶离了玄冥大陆那冰雪覆盖的港口。
冰魄阁的外事长老依旧站在码头上,面无表情地目送他们离去,仿佛他们的来去,与这万古冰原并无多大关系。
范蠡与陈庆之站在“破浪号”船头,回望那逐渐远去的白色大陆。
冰洞深处的秘密,那两件来自冰裔的器物,以及脑海中那些破碎而恐怖的画面,都已被严密地隐藏起来。
他们带走了丰厚的收获,也带走了更深的隐患与更强烈的紧迫感。
船队劈开深蓝色的海水,朝着云煌的方向驶去。
等待他们的,绝非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