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煌王朝的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镇北”舰队近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
不仅传遍了天启城的大街小巷。
更在文武百官之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二十艘战舰啊……就这么没了?”
“国库为此耗费巨万,如今血本无归,边防空虚,该如何是好?”
“当初就不该如此急功近利!北疆苦寒,蛮夷凶悍,岂是易与之辈?”
窃窃私语声,在廊下、在值房、在散朝后的各个角落响起。
虽然无人敢在明面上直斥皇帝之非。
但那种无声的指责和弥漫的失望情绪,却比任何奏章都更让宇文曜感到窒息。
他坐在龙椅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看似恭敬的目光背后,所隐藏的质疑与非议。
“好大喜功……”
“利令智昏……”
这些词如同毒刺,扎在他的心头。
愤怒。
无比的愤怒在他胸中燃烧。
却无处宣泄。
他不能惩罚所有议论的大臣。
那样只会坐实他“昏聩暴戾”的名声。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颓势,转移视线,重新树立威信。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林府。
那个看似恭顺,却总能从危机中抽身,甚至隐隐获益的女人。
御书房内。
宇文曜召来了心腹近臣。
“北疆之败,乃朕失察。”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然玄冥大陆,关系重大,绝不能就此放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林家既能往来玄冥,带回寒铁巨利,必有我等未知之秘。”
“传朕旨意,命嘉毅夫人林婉,筹备船队,再赴玄冥。”
“此次,以林家为主导。”
下方的心腹微微一愣。
“陛下,此举是否……?”
“让一介商妇主导如此大事,恐惹非议啊。”
宇文曜冷哼一声。
“非议?”
“他们若有本事,也给朕带回寒铁,打通商路!”
“至于主导……”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朕自然会派遣得力人手随行,‘协助’林夫人。”
“一来,可近距离观察林家如何与冰魄阁周旋,学习经验。”
“二来,若有机会,亦可尝试与玄冥本土势力建立联系。”
“至于危险……”
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冷酷。
“那是她林家需要考虑的问题。”
“若她办不到,或是再出纰漏……”
“届时,朕便有足够的理由,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成了,功劳是朝廷的,是他宇文曜用人得当。
败了,责任是林家的,正好借此彻底清算。
几天后。
皇帝的旨意,再次抵达林府。
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内容果然如预料般。
命林府组织船队,再探玄冥,并以林府为主,朝廷将派遣人员随行“观摩学习”。
送走传旨太监。
书房内,林婉看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果然来了。”
她轻声道。
“我们的陛下,这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啊。”
陈平的投影缓缓浮现。
“皇帝此举,意在试探与利用。”
“随行人员,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若主上拒绝,便是抗旨不尊,正好给了他发难的借口。”
“若主上接受,则此行一切风险,皆由我林府承担。”
萧何的投影接口分析。
“而且,随行的官方人员,必定会千方百计探听我林府与玄冥交易的细节,乃至与冰魄阁接触的方式。”
“这对我等未来计划,极为不利。”
范蠡的投影则笑道。
“风险与机遇并存。”
“陛下既然有求于我林府,主上便可借此,提出一些‘合理’的要求。”
“总不能让我林府白白出力,还要承担所有风险。”
林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脑海中飞速权衡。
去,是必然要去的。
皇帝已经将路堵死,硬抗不明智。
但如何去,带谁去,怎么去,必须由她说了算。
“接旨。”
她最终做出了决定。
“不过,这旨意,不能白接。”
翌日。
林婉递牌子请求入宫。
依旧是在御书房。
宇文曜看着下方恭敬行礼的林婉,心中带着一丝掌控局面的快意。
“嘉毅夫人可是为北行之事而来?”
“物资、人员,朕已命有司配合,夫人尽可放手施为。”
他看似大度,实则已将担子全数压下。
林婉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谨慎。
“陛下信重,臣妇感激涕零。”
“能为陛下分忧,更是林府荣幸。”
“只是……”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此次北行,不同以往。”
“朝廷舰队新败,冰魄阁定然更加警惕,敌意更深。”
“若再以官方名义,大张旗鼓前往,恐重蹈覆辙,徒增损失,有负圣恩。”
宇文曜眉头微皱。
“那依夫人之见,该当如何?”
林婉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臣妇以为,此次北行,当以商贾身份,行商贸之事。”
“师出无名,方能降低冰魄阁戒心。”
“故而,随行人员,不宜有官方背景,最好是精通商事、熟悉船务的普通吏员或民间人士。”
“一切行止,需完全听从我林府安排,不得擅自行动,以免节外生枝。”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此外,所需一应物资补给,也需由我林府统一筹措、查验。”
“非是信不过朝廷,实乃北地环境特殊,些许差池便可能酿成大祸。”
“若陛下不能应允此两点……”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臣妇纵然万死,也不敢接此重任。”
“请陛下……另择贤能!”
说罢,她深深俯首。
姿态放得极低,条件却提得极硬。
宇文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林婉竟敢如此直接地讨价还价。
几乎是要求了此次行动的完全主导权。
这与他预想的“监视与控制”相去甚远。
“嘉毅夫人!”
他语气转冷。
“你这是在要挟朕吗?”
林婉伏在地上,声音却不卑不亢。
“臣妇不敢。”
“臣妇只是不愿再见我云煌儿郎,因不必要的失误而客死异乡。”
“若因随行人员身份或物资问题,导致此行失败,甚至引发冰魄阁更大敌意……”
“臣妇万死难赎其罪,更无颜面对陛下!”
她将“失败”的责任,巧妙地提前捆绑在了“人员”和“物资”上。
若皇帝不答应她的条件,那么未来任何失败,都可以归咎于此。
皇帝若一意孤行,便是置将士性命于不顾,刚愎自用。
宇文曜死死盯着伏在地上的林婉。
胸膛剧烈起伏。
他当然可以强行拒绝,甚至以此治罪。
但那样一来,北疆商路将彻底无望。
他挽回声誉、获取寒铁的计划也将落空。
更重要的是,他会坐实“不听忠言、刚愎自用”的名声。
在经历了大败之后,他不能再承受这样的舆论压力。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御书房内蔓延。
良久。
宇文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
“准奏。”
“随行人员,由你遴选,报备即可。”
“一应物资,亦由你林府筹措,朝廷……按价支付。”
他终究,还是退让了。
“陛下圣明!”
林婉再次叩首。
“臣妇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当她退出御书房时。
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显示着她内心的平静。
这一局。
她再次占据了主动。
回到林府。
陈平的投影带着赞许。
“主上此举甚妙。”
“既接下了任务,避免了正面冲突,又掌握了实际主导权,杜绝了朝廷的监视与掣肘。”
范蠡笑道。
“而且,物资由我林府筹措,其中可操作的空间便大了许多。”
“正好可以将一些我们需要的‘特殊’物资,混入其中。”
萧何则沉稳地补充。
“随行人员的遴选也至关重要。”
“需挑选那些背景干净、易于掌控,或本就心向我林府之人。”
林婉点了点头。
目光已然投向了北方那片冰雪覆盖的大陆。
“皇帝想利用我们为他火中取栗。”
“却不知,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再次接触冰魄阁。”
“为我们未来的‘退路’,再铺上一块坚实的基石。”
她看向范蠡。
“青木大陆那边,与碧波王朝和百草谷的联系不能断。”
“海外基地的选址,要加快进度了。”
范蠡躬身应道。
“是,主上。”
“碧波王朝那边,对我们提出的‘联合开发海外无人岛屿’的提议,很感兴趣。”
林婉又看向陈平。
“朝廷这次随行的人员名单,就交给你了。”
“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底细和软肋。”
陈平平静领命。
“明白。”
一道道指令,从这间看似平静的书房中发出。
林府这部精密的机器,再次高效地运转起来。
明面上,是为皇帝再次探索玄冥。
暗地里,却是为了林府自己的未来,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