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排单系统下午就试跑了。
港务公司那边一开始还想拖,说系统需要调试,数据要统一,铁路短驳口那边也要同步接口,临时上得太快,怕出错。顾言听完以后,直接把红虎、二厂、东江精工那几批货单摆到赵明礼面前。
“错了就改。今天先跑起来。前面王九指他们吃顿饭,就能定明天谁走谁不走,你们港务公司现在弄一张公开排单表,反而告诉我做不到?”
赵明礼这回没再犹豫,转头就让信息口和调度口的人进会议室。
“先跑手工公示,再接系统。下午五点前,把第一批货排出来,贴在闸口、堆场和铁路短驳口。”
调度部负责人脸色很难看。
他叫严松,在港务公司干了十几年,平时在调度口说话很有分量。以前哪批货先放,哪批货后放,大家嘴上说是按系统,实际上很多时候都要经过他这一口。
现在顾言一句话,要把进港、堆位、短驳、仓储全摊开贴出来。严松心里当然不舒服。
他低着头翻资料,嘴上还在找理由:“赵总,顾主任,手工公示可以先做,但有些临时调整不一定适合直接贴出来。比如铁路口临时空出一节车皮,我们要优先安排高价值货,或者安排时间紧的客户,这些都需要现场判断。”
顾言看着他:“可以判断,写理由。”
严松顿了一下:“临时调整有时候很急,写理由会影响效率。”
“你们前面插队的时候,效率倒是挺高。”顾言说道,“从今天开始,谁想调顺序,先留痕。你要是理由正当,没人拦你。你要是说不清楚,那就别调。”
严松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赵明礼已经表态,他也只能照办。
下午四点半,第一张临时公开排单表贴到了江城港东区闸口。
很多司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有人叼着烟凑过去看,看到自己的车号和货物编号,愣了半天。
“哎,我这车排上了?”
旁边一个司机也跟着看:“我靠,还真写了时间。红虎厂这批,今晚八点前进堆场。二厂那批,铁路短驳明天上午九点前接。”
另一个司机伸手点着表:“那我这个呢?我昨天还以为又得等三天,怎么排到明天中午了?”
港口闸口边上,很快围了一圈人。
这种东西其实很简单。
货号、车号、进港时间、堆位、短驳安排、责任人、调整理由。
没什么花哨的。
可对司机和货主来说,这张纸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前面他们最怕的,不是等,是不知道为什么等。
你今天让他等,他忍了;明天又让他等,他也忍了。可他看见别人后来的车先进,别人手续晚补的货先走,他心里就会炸。现在这张表一贴,谁在前,谁在后,谁调整过,为什么调整,至少有个看头了。
红虎厂那批货晚上七点四十进了堆场。
司机老蒋下车以后,还特意回头看了眼闸口那张表。
他开了十几年车,港口也跑了十几年,第一次觉得这张表有点像真的。
他给红虎厂那边打电话:“郭厂,货进去了。对,真进去了。不是找人进的,是按表进的。”
电话那头郭平明显愣了一下:“没卡?”
“没卡。闸口看表,堆场那边也知道,九点前要放这批。”
郭平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才说:“行,我知道了。”
老蒋挂了电话,忍不住对旁边另一个司机说道:“这要是以后都这么走,谁还去找王九指那帮人?”
那司机笑了笑:“你想得美。人家肯定不让。”
这话说得很快就应验了。
晚上八点多,港务公司调度室里,严松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行。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有货代公司问,为什么自己那批货没按以前优先处理。
有仓储那边问,明天堆位为什么直接按公开表走。
还有铁路短驳口的人打过来,话里话外都在抱怨,说这样一来,很多“临时协调”没法做了。
严松挂了一个电话,又接下一个。
“刘总,你别跟我急。现在顾言盯着,赵总也拍板了,我这边也不能乱插。”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严松脸色更沉。
“你别提王九指了!昨晚什么情况你不知道?现在谁还敢按他那套来?”
他把电话一摔,旁边几个调度员都不敢吭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调度小声说道:“严主任,东区那边反馈,司机都在看表。以后要是天天这么贴,咱们这边调整余地就小了。”
严松抬头瞪了他一眼:“我不知道?”
那年轻调度赶紧低头。
严松心里烦得很。
以前不是没有系统,也不是没有排单。可系统归系统,现场归现场,真正怎么放,调度口有很大余地。谁的货急,谁来打招呼,谁前面帮过忙,谁家货代会做人,这些东西系统里不会写,但大家都懂。
现在全贴出来了。
谁前谁后,一眼看见。
谁插了队,要写理由。
理由写得虚,后面顾言能直接拿着表找人。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王九指那帮人也急。
海源楼那晚被堵以后,王九指暂时还没完全被正式带走,但已经被限制着配合调查。刘老板、付老板那些货代公司的人,也都被问了一轮。今天公开排单一跑,最难受的就是他们。
刘老板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嘴里骂个不停。
“这不就是断饭碗吗?以后全按表走,谁还找货代协调?谁还交那点服务费?”
旁边副手低声说道:“刘总,货代还得做报关、仓储、短驳衔接,也不至于完全没活。”
刘老板转头骂道:“你懂个屁!正经服务才挣几个钱?真值钱的是快半天、快一天!货主急的时候,多花几千几万都愿意。现在全给它贴出来,谁敢收?”
副手不敢说话了。
刘老板坐回椅子上,脸色越来越差。
他想给王九指打电话,可电话打不通。
又想找郭立明那边,可郭立明现在自己都没出来。
这时候他才发现,前面那张桌子看着稳,真正一掀开,每个人都在往后缩。
另一边,二厂那批壳体样件,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五分进了铁路短驳口。
老刘是从电话里知道的。
二厂车间里,大家正围着一台设备调参数,财务那边的小姑娘跑进来,气都有点喘。
“刘工,货走了!刚才港口那边回电话,说已经进短驳了。”
老刘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问:“真走了?”
小姑娘点头:“真走了。还说以后能查排单,在哪儿都能看。”
车间里好几个人都笑了。
笑得不大,但很真。
前面厂里好不容易接上导入清单,最怕的就是货出问题。技术能补,设备能修,人能加班,可货要卡在港口,那就太憋屈了。现在第一批样件真按时间往外走,车间里的心气一下又稳了。
老刘低头继续拧螺丝,嘴里却说道:“这才像个干活的样子。东西做出来,就该让它按点出去。”
红虎厂那边也差不多。
郭平接到港口确认电话以后,第一时间去了车间。
张世海正在看一件新样,听他说货已经上了铁路短驳,老头只点了点头。
“以前厂里最怕什么?怕不是做不出来,是做出来让人压在路上。这回要是港口真能顺,后面咱们接活,腰杆能硬点。”
郭平笑道:“顾言那边说,这还只是试跑。”
张世海把样件放回桌上:“试跑也行。总得有人先把那套乱规矩跑掉。”
港务公司里,试跑第一天结束时,赵明礼拿到了汇总表。
红虎、二厂、东江精工、会展片区相关的几批货,都按新表推进。虽然还有几处临时调整,但都写了理由,也有签字人。
赵明礼看完以后,脸色总算松了一点。
严松站在旁边,还是不舒服。
“赵总,这样做压力会很大。货代那边意见很多,铁路口也说我们太死板。”
赵明礼把表放下,看着他:“货走了吗?”
严松顿了顿:“走了。”
“厂里投诉少了吗?”
“少了。”
“那就先这么跑。”
严松皱眉:“可后面量一大,肯定会有问题。”
赵明礼说道:“有问题就改表,不是改回饭桌。”
这句话堵得严松没再说话。
傍晚,楚天河也看到了第一天试跑汇总。
顾言把表放到他面前,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红虎走了,二厂走了,东江精工那批明早能上。港口那帮人急了,说明这事跑对了。”
楚天河看完表,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王九指那边呢?”
秦峰在旁边说道:“开始找人传话了,说自己只是帮港口提高效率,还说系统排单跑不了多久。”
顾言冷笑:“让他说。今天货先走顺了,他这话就短一截。”
楚天河点了点头。
“先让新规矩跑起来。”
“旧规矩急,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