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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艺表演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轮到了一个人。
剑无痕。
书院剑道首席。
这个名字，在万域星海里，是有分量的。年轻一代剑修中排名前三的天才，持帝兵“寒渊”，一剑斩灭过妖魔星域。在这次“学术交流”之前，他是书院最拿得出手的招牌之一。
现在的画面就有点不太好看了。
他身上的仙甲碎了大半，双手被骨刹用一截龙象脊椎临时改造的骨链绑在背后。头发被雷震子那场电磁脉冲雨劈得根根炸开，由于外力作用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展开，从正面看过去，跟个蒲公英似的。
旁边的熊孩子们管他叫“蒲公英哥哥”。
剑无痕的太阳穴跳了好几下。
“轮到你了，蒲公英哥哥。”顾昭雪走到他面前，笑眯眯的。
剑无痕咬着牙，一言不发。
他跟前面那些人不同。云霜虽然哭了，但最终选择了服从。璇玑虽然丢人，但也学了鸡叫。可剑无痕不一样——他是剑修，骨子里那股宁折不弯的劲儿，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还在死死撑着。
他不说话。
额角的青筋在跳，腮帮子咬得死紧，一双眼睛盯着地面，整个人硬得跟块铁板子似的。
场面一下子安静了。
熊孩子们面面相觑。雷震子伸出手戳了戳他：“喂，叫你呢。”
不动。
“大哥哥？”顾昭雪又叫了一声。
还是不动。
顾昭雪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歪着脑袋看着他。
陆清安在后面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换了个坐姿，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一边。
就这么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那股从他体内隐隐散发出的气机，随着动作的幅度，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剑无痕的身体——
抖了。
这不是害怕。这是生物本能在面对绝对上位者时的正常反应。跟勇气无关，跟意志力无关。蚂蚁看见巨龙会跑，不是因为蚂蚁胆小，是因为物种层级差得太多。
他还是没开口。
但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了。
顾昭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大哥哥，你是不是怕丢人？”
剑无痕没吭声，但那微微偏开的视线，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顾昭雪凑过去，小声说，但声音其实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
“我爸爸上次给我做饭，把厨房炸了。”
“是真的炸了哦，墙都没了。”
“但他第二天还是给我做了，虽然又炸了一次。”
“他说，只要是为了闺女做的事，丢什么人都不丢人。”
剑无痕的眼皮跳了一下。
“所以呀，你也不用怕丢人。这里没有外人，都是同学。”
剑无痕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孩，嘴巴开开合合了几次，最终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不会任何才艺。”
声音很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拽出来的。
“我七岁拜入书院，从那天起，除了剑，什么都没学过。”
“没有任何人教过我剑以外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干巴巴的陈述。
顾昭雪点了下头：“什么都不会也没关系呀。你小时候，就没学过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剑无痕愣了。
小时候？
他开始拼命翻找自己关于“七岁之前”的记忆。那些记忆太久远了，被一万七千年的修行岁月压在了最底层，落满了灰尘。
但总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
他忽然想起来了。
母亲的声音。
温暖的、柔软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那是他母亲在灶台边做饭时，一边烧火一边教他背的“九九归一术数歌”——这个世界的乘法口诀。
那是他这辈子学会的第一样东西。比剑还早。
剑无痕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他张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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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得一。”
声音有点抖。
“一二得二。”
稳了一些。
“二二得四。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三得九……”
一句接一句，每一个数字，都被他背得清楚而准确。
起初还磕磕绊绊的，背到后面，越来越顺畅。语速也越来越快。到最后，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感——
一万七千年，从未忘记。
一个字都没忘。
全场鸦雀无声。
熊孩子们不懂他在背什么，但他们感受到了那种“很认真”的氛围，一个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人捣蛋。
就连一直在啃东西的石头，都停下了嘴巴。
“九九八十一。”
剑无痕背完了最后一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哭。
陆清安也在哭。
更准确地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哭了。
他只是听着听着，忽然就想起了很多东西。前世的教室，讲台上的粉笔灰，同桌的铅笔头，早自习时全班一起摇头晃脑背口诀表的画面。
那些跟修仙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平凡的、朴素的、属于“上学”的记忆，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好！”
他一拍大腿，声音不太稳，还带着鼻音。
“这个才艺好！”
“实用！接地气！”
他站起来，走到剑无痕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这一巴掌拍得不重，但剑无痕的膝盖差点没扛住——那力量把他半边身子都震麻了。
“小伙子，加十分！目前最高分！”
剑无痕：“……十分？”
“对！满分就十分，你拿到了！”
剑无痕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继续哭。
直播间这个时候又活过来了。
“等等……陆园长刚才是不是哭了？”
“他哭了！我看到了！他眼眶红了！”
“因为一首术数歌？那玩意不是每个小孩三岁就会背的吗？”
“别用凡人的思维去揣测神主！他被感动，必然是因为这歌里蕴含着某种我们无法参透的至高大道！”
“你们想想，九九归一，九九归一！九乃极数！归一乃返璞归真！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大道至简吗？！”
“卧槽！还真是！九九归一——万法归一——大道合一！那个剑修居然在不知不觉中，触摸到了的至高道理！怪不得神主给他满分！”
“我悟了！我他妈悟了！！九九归一！！我困在神王境九万年的瓶颈，就差这一层窗户纸！谢谢陆园长！谢谢！！”
“楼上的你清醒一点，那就是个乘法口诀表……”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让你知道九九是怎么归一的？”
弹幕打成了一锅粥。
顾昭雪捂住脸，假装在擦汗。
她偷偷瞄了一眼剑无痕——
此人，有意思。
万念俱灰的时候，没有跪地求饶，也没有破罐子破摔。他选择了回忆一万七千年前母亲教他的东西。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剑无痕，剑道天才，心性坚韧，有情感但不被情感左右。重点观察对象。
“爸爸。”她扯了扯陆清安的衣角。
“嗯？”陆清安还在擦眼泪。
“我觉得这个大哥哥挺好的，以后让他来幼儿园当……助教？”
“助教？行啊！正好缺人手。让他教小朋友们背口诀表，多好！”
剑无痕在旁边听到这段对话，整个人石化了。
他？教口诀表？
他堂堂剑道首席，帝兵传人，被安排去教小孩子背口诀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对上陆清安那双还带着泪花的、真诚的、发自内心觉得“这主意不错”的眼睛时。
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多谢园长。”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