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大的旧布将人整个罩住,下摆拖过荒弃的街道,在沉寂的风里曳出细碎而沉闷的沙沙声。
每每让人担心快要支撑不住栽倒时,这佝偻之人却还是撑着一口气摆正了身体。
一如其他无意中闯入这无人大道的人一样,他颤颤巍巍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大道尽头,除去拖拽一地的拖痕,再没有留下什么。
过了几分钟,复归冷清的大道上又响起了朗健的脚步声。
一个头戴兜帽的男人,自先前那佝偻之人误入的同一个岔路口处晃了进来。
但和之前那人明显不同的是,他并非误入此处,而是目标明确地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
他耸着肩,脚下越走越快。
直至走到那扇与周遭破旧景象截然不同的干净玻璃门前,他才停下步子,伸手推开没有上锁的玻璃门,走了进去,玻璃门在其身后合上。
大道尽头连通的下一条街上,因为受闹鬼流言影响,这条街上也分外冷清,此时除了那身罩破布,佝偻行进之人外,再无他人。
这人缓慢沿着街边走着,马上就要离开这条街,重新回到热闹的地方,一个半人高的破旧手推车拦住了前路。
手中紧握着的枯树枝蓦地掉到地上。
一只手从裹得严严实实的破布里伸了出来,像要拾起那用来支撑的枯树枝。
若让人瞧见这一幕,定会觉得惊奇,只因为这步履蹒跚形容衰老的人,却有着骨节分明,瓷白修长的手。
而那手也并非是为了重新拾起掉落的枯枝,而是反手勾住身披的旧敞布,顺势一拉。
阔大的旧布被他随手一掀,整幅滑落,不偏不倚,正好罩住面前那半人高的破旧手推车,将车身遮了个彻底。
方才还佝偻蜷缩的身形骤然舒展,肩背一挺,身量瞬间拔高了一截。
乱布之下,露出一张骨相清绝的脸。
宁浮一回身望了眼,远处,那条荒弃大道的一角还隐约可见。
原本淡漠的眉眼微微下压,顷刻间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冰冷锋芒。
周遭沉寂的空气仿佛也在此刻变得凝滞起来。
但下一瞬,紧张的氛围消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宁浮一沉默收回视线,沿着先前的方向离开。
边冥基地的各个街道互相联通,他从那条街中出来后,绕过几条喧闹的街,又回到了二十分钟前离开的地方。
前方不远处,写着茶水铺三字的简洁招牌映入视野。
宁浮一看着那大开的店门,脚下却忽然生出一股无形的阻力,似有什么在阻止他前往那里。
但这不过只是心理暗示,实际上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不过片刻,人已经走到了门前。
茶水铺内空间不大,店内冷冷清清,除去在柜台后以手肘撑桌,歪头晃脑眯眼打盹的老板外,再无第二个人。
兼商眉头耸了耸,吸了下鼻子,快要和美梦相会的他,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内心最纯粹的求生欲望迫使他立刻掀开了眼皮。
因着是大白天的缘故,店内并未开灯,所有的亮度皆来自于门外的天光。
而此时,店铺内的光影骤然一暗。
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门框中央,将大半天光挡在身后。
他整个人像一道沉黑的剪影,嵌在明亮的门洞中,面容融于阴影,看不分明。
一道狭长而沉重的影子顺着地面铺散进店内,越过矮柜,直直压向柜台后的兼商。
这道长影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兼商的命脉。
这一刻,兼商将数十年过往全回顾了个遍,也想不出这究竟是哪位仇人找了上门。
他惊惶地狠狠晃了几下脑袋,壮着胆子往那人脸上看去,接着,恐惧稍消,却疑惑地皱起了眉。
这不是那冰块吗?
柜台遮挡下,他悄悄将手中冷汗搓去,打量着那冰块。
这才发现,那从刚才起就让他感觉莫大危险的人,从始至终都没看向他这里,换言之,这人仅是静立在那里,就让自己差点吓破了胆。
想到这里,兼商有些粗粝的脸皮都开始发烫,有些尴尬。
门边那人仍站在那里,兼商寻着冰块的目光看了去,才发现这人一直在看着角落那张桌子。
兼商摸着下巴琢磨了下,确切地说,应该是桌子一侧的座位。
嗯,刚才那个机械音小子坐的位子。
兼商又将目光移回宁浮一脸上,想看看这冰块到底要干什么。
谁知竟一下撞上一双冷如寒冰的眼,那眼底寒茫一片,只一眼,就让人止不住发抖。
兼商倒吸一口凉气,话都有些说不利索,掐着大腿尬笑道:“哈,哈,你,您,呃,嗯……”
宁浮一对兼商的惶恐恍若未闻,门外远空而来的风轻鸣,抚过他冷如寒霜的脸。
“人呢。”
兼商掐着大腿的手一抖,下意识问道:“啊?”
宁浮一的眉峰肉眼可见的下压的一分,耐心所剩无几。
“他人呢。”
兼商茫然环视一圈,视线扫过那张空位时,突然灵光一现意识到了什么,急忙道:“哦哦哦,你是说你那个哥哥啊,你别急,他刚出去了……”
兼商以为这冰块是回来一时间没看见哥哥着急,正欲解释,没成想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到了这人的霉头,一股死亡的危机瞬间将他攫住。
兼商猛然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半点不敢动。
宁浮一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手背青筋蹦起,在瓷白的皮肤上露出显眼的淡青色纹路。
对于兼商的恐惧,他只当未闻,只冷冷道:“他离开多久了?”
兼商咽了下口水,“不超过,十分钟……”
宁浮一敛起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个……”兼商忐忑地想了想,还是决定解释一下,“你哥哥,他是出去……”
可他话还没说完,那立于门边的身影已经脚步一转,看那样子是要直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