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植物清香。
那种香味让他想起苍松林，想起那些遮天蔽日的古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满脸是血的样子。
那个画面，他想起来了。
混沌区边缘，空间风暴刚刚过去，飞船的舷窗外飘着无数碎片。她撞在引擎喷口旁边，整个人挂在残骸上，披着个破斗篷，脸上全是血，但眼睛睁着，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求救，像在说，你看着办吧，我尽力了。
李安睁开眼。
红雅正看着他，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
“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李安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红雅愣了下，然后笑了。
“什么样子？”
“满脸是血，披着破斗篷，像个流浪汉。”
红雅捶了他一下，不重。
“还有呢？”
“还有……”李安想了想，“你眼睛很亮。”
红雅没说话，只是把头靠过来，抵在他肩膀上。
过了很久。
“李安。”
“嗯？”
“你信我吗？”
李安侧过头，看着她。
“信。”
红雅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但没有声音。
李安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窗外没有窗，只有金属舱壁。但他知道，外面是无尽的黑暗，冰冷的星星，还有影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七天。
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李安是被深喉的骂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控制室方向传来，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操你妈的提赛列！老子修了一下午的推进器，你他妈给我说禁区？”
李安坐起来，红雅也醒了，头发乱糟糟的。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穿好衣服跑出去。
控制室里，深喉正对着星图骂娘。洛林站在旁边，表情不怎么好看。艾莉娅的影像皱着眉，手指在图上点着什么。
“怎么了？”李安问。
深喉指着星图上一条航线。“缟玛瑙之环周围五十光年，昨晚被提赛列划成军事禁区。任何飞船进入直接击落。”
李安心里一沉。
“为什么？”
“不知道。”洛林摇头，“昨晚半夜突然发布的命令。可能和第七哨站的事有关，也可能只是巧合。”
红雅看着星图。
“那怎么办？”
没人回答。
过了几秒，深喉突然开口。
“有一条路。”
所有人都看向他。
深喉指着星图边缘一片灰蒙蒙的区域。“混沌区。从这儿穿过去，绕过提赛列的封锁线，多飞两天，但能到。”
“混沌区？”洛林皱眉，“那里面空间风暴和虚空生物到处都是，你疯——”
“我去过。”深喉打断他，“三年前，走私一批货，穿过一次。只要沿着边缘走，别深入核心，有七成概率能活着出来。”
七成。
李安盯着那片灰色区域。
“走混沌区。”他说。
红雅看着他。
“七成概率，比等死强。”
深喉咧嘴，把烟按灭在鞋底。
“那就准备。两小时后出发。”
两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李安回休息舱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那几样：母亲留下的戒指，铁老给的玉佩，两块归源之砧的碎片。他把碎片贴身放好，戒指戴在左手，玉佩挂在脖子上。
红雅也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
两人走过走廊，经过那扇舷窗的时候，李安停下来。
窗外还是那片黑暗，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母亲在资料里写过的一句话。
“宇宙不需要希望，但我们需要。”
红雅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李安转身，和她一起走向气闸舱。
工匠号启动的时候，晨曦站的灯光在舷窗外越来越远。
洛林站在平台上，隔着那层晶化玻璃看着他们。屏幕里的艾莉娅挥了挥手，虚拟影像在晨光里很亮，像一盏小小的灯。
深喉在驾驶舱里哼起那首鱼人调子，旋律像潮水，一涨一落。
红雅靠在李安肩膀上，把世界树残骸的小包抱在怀里。
舷窗外，黑暗吞没了一切。
进入混沌区的第三个小时，李安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对劲——飞船没报警，引擎没故障，深喉也没骂娘。是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不对劲。
舷窗外的景色变了。
不是变黑——本来就是黑的。是那种黑里开始出现别的颜色，暗红、深紫、偶尔一抹幽绿，像有人把颜料倒进墨水里搅了搅。那些颜色不固定，在舷窗外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别老盯着看。”深喉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看久了会疯。”
李安收回视线，揉了揉眼睛。
红雅靠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世界树残骸的小包被她抱在怀里，包带在手指间绕了好几圈。
“不舒服？”李安问。
“说不上来。”红雅皱眉，“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
李安沉默了两秒。
他也感觉到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双眼睛藏在那些流动的颜色后面，冷冷地看着这艘小小的飞船。
“虚空生物。”深喉说，“混沌区里到处都是。大部分只是看着，不主动攻击。但要是被它们盯上了，那就麻烦了。”
“什么叫盯上？”
“就是觉得你有趣。”深喉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虚空生物跟咱们想的那些野兽不一样，它们不是靠吃东西活着的，是靠‘观察’。被它们观察久了，你的存在感就会慢慢被抽走，最后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红雅的手指收紧。
李安握住她的手。
“别怕。”
红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握回来的手很紧。
飞船继续往前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