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喉在背后咳嗽了一声,拖长调子说:“哎呀我去看看飞船需要加注什么燃料。”然后脚步声飞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控制室里只剩下他们俩。
还有屏幕里的艾莉娅。但艾莉娅的虚拟影像不知什么时候切换成了低功耗待机模式,淡蓝色的待机界面像一片安静的海。
红雅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晨曦站舷窗外那些碎星星的倒影。
“我不是要保护你。”她说,声音很轻,“我是怕你把自己弄丢了。”
李安握住她的手。
这次是他主动。
“好。”他说,“一起去。”
红雅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一点。
窗外,碎星星还在原地安静地碎着。晨曦站的自检系统每隔三十秒发出一次极低频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中的呼吸。
李安忽然想起母亲在资料里写过的一句话。
“宇宙不需要希望,但我们需要。”
他把那块已经成功干涉过的水晶放进贴身口袋里。
明天还要继续练。
要把那零点零七补上。
要把三秒变成四秒、五秒、更久。
然后出发。
李安以为自己睡不着。
躺下来之后他才发现,不是睡不着,是压根就不该躺。
生活舱那四张简易床铺里,深喉那张空着——这家伙晚饭后就说要去检查工匠号的燃料管路,到现在没回来。红雅那张也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那个从不离身的世界树残骸小包。
李安盯着天花板看了二十分钟,水渍的阴影在黑暗中显得更深了,像某种抽象的地图。他数到第十七处漏水痕迹的时候,终于放弃了。
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走廊里应急灯的光线昏黄。控制室方向传来很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平缓,像是在讨论什么不着急的事。
他走过去。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条细长的光。
红雅坐在控制台前,背对着门,面前是洛林调出来的星图界面。她披着那件从蓝赫星带出来的旧外套,头发没扎,散下来盖住半边肩膀。屏幕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淡蓝色的边,发梢微微泛着银色。
“第七哨站在这个位置。”洛林的手指在星图上点了一下,“距离晨曦站标准跃迁航线需要七个小时,但深喉说有条近路,穿过一条废弃矿带,能省两个小时。”
“废弃矿带安全吗?”红雅问。
“不安全。”洛林说,“但有九成概率遇到的只是普通空间震荡,不是人为埋伏。走主航线反而要经过提赛列巡逻队三个固定检查点,风险更高。”
红雅沉默了几秒。
“他去的时候,我能在飞船上做什么?”
“保持世界树残骸的共鸣频率。”洛林调出另一组数据,“意识提取器工作时,李安的脑波会剧烈波动。如果你能用残骸锚定一个稳定频率,理论上可以帮他减少记忆碎片流失的速度。理论,但没实际验证过。”
“那就验证。”
李安推开门。
红雅转过头,眼睛在屏幕光里亮了一下。
“你怎么不睡?”
“你不也没睡。”李安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
洛林看了眼他们俩,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向维生舱那边的角落。艾莉娅的影像不知什么时候亮起来了,正看着他,笑容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我去看看深喉那边需不需要帮忙。”洛林边走边说,声音很平,“你们……聊。”
控制室门在他背后滑上。
安静突然变得很明显。
红雅收回视线,盯着星图屏幕上那个代表第七哨站的红色光点。光点每隔三秒闪烁一次,像某种生物的脉搏。
“我有点紧张。”她说。
李安侧过头看她。
红雅的手指攥着外套边缘,指节微微发白。这动作他见过很多次——在蓝赫星被锈刃会追的时候,在鱼人部落第一次见到深喉的时候,在第七沉降坑差点死掉的时候。每次她紧张都会这样,攥着点什么,攥得很紧。
“怕什么?”
“怕你醒来不认识我。”她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李安愣了下。
“上次你用完意识提取器,忘了七岁生日的事。”红雅没看他,盯着屏幕,“你说过,那天你母亲给你做了个蛋糕,用沼泽里能找到的野果拼成星星的形状。现在你记不得了。”
“我还记得她的手很暖。”李安说。
“如果这次丢的是别的呢?”红雅终于转过头看他,“如果你醒来,不记得我是谁呢?”
控制室的灯光昏黄,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有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屏幕反射还是别的什么。
李安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她攥着外套的那只手。手指一根根掰开,让她的掌心贴在自己手心里。
红雅的手指很凉。
“那我再追你一次。”他说。
红雅眨了下眼。
“认真的。”李安说,“在蓝赫星追过一次,在沉眠之渊追过一次,在第七沉降坑也追过一次。每次都挺难的,但最后不都追到了。”
红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憋不住、从喉咙深处冒出来的笑。她笑的时候肩膀发抖,攥着李安的那只手反而握紧了。
“你这话要是让深喉听见,”她说,“他能嘲笑你三年。”
“他听不见。”李安也笑了,“他这会儿大概在工匠号的引擎舱里和燃料管较劲。”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星星碎碎的,裂纹的晶化玻璃把星光切成一瓣一瓣。晨曦站的老旧设备每隔三十秒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在睡梦中翻身。
“你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吗?”红雅突然问。
李安想了想。“混沌区边缘,你被空间风暴卷到我们飞船附近,差点撞上引擎喷口。”
“那时候你拿锻造锤对着我。”红雅说,“像只要炸毛的野猫。”
“你那时候披着个破斗篷,满脸是血,谁知道你是敌是友。”
“后来呢?”
“后来你晕过去了,深喉说要扔出去省氧气,我拦住了。”
红雅侧过头,靠在他肩膀上。发丝蹭过李安的脖子,有点痒,还有点淡淡的植物清香。
“为什么拦住?”
李安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你晕过去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求救,像在说,你看着办吧,我尽力了。”
红雅轻笑了一声。
“我当时想的确实是这个。”
李安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看着窗外的碎星星。红雅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他的那只手也没那么用力了。
不知过了多久。
门滑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