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洛林调出控制台界面，一串串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他追踪到一枚‘归源之砧’碎片的线索，在提赛列王国边境第七哨站的机密数据库里。”

    

    李安放下碗。

    

    “不是实物？”

    

    “是数据。”洛林放大其中一个文件，“第七哨站的核心服务器存储着大量古代遗物坐标和鉴定记录，其中一条指向沉眠之渊边缘某处空间裂隙。但数据库有行为分析防护，远程访问会触发警报，必须物理接入。”

    

    “要我去偷？”深喉抹了抹嘴。

    

    “需要有人潜入哨站，使用意识提取器直连服务器核心。”洛林从控制台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灰色装置，表面布满细密的符文刻线。“这件工具可以突破普通防火墙，代价是——”

    

    “会丢失一部分记忆。”艾莉娅的影像突然激活，声音里带着李安从未听过的沉重。“这是我参与设计的旧型号，本来用于生命编写技术中的意识备份研究。后来改造成了安全版，但核心机制没变：提取信息需要等价交换，你得到的数据量和复杂度，决定了你失去的记忆价值。”

    

    她看向李安。

    

    “你在蓝赫星用过一次，那次你失去了……”

    

    “我知道。”李安打断她。

    

    他当然知道。

    

    那次是深喉交易的第一单，窃取提赛列边境哨站数据，报酬是修复锻炉核心模块急需的星银沙。他躺在鱼人部落潮湿的地窖里，头上套着那个冰冷的面罩，醒来后发现自己怎么都想不起七岁生日那天发生的事。

    

    只记得母亲的手很暖。

    

    “这次谁去？”深喉站起来，把空碗往桌上一顿，“我去。李安你留在站里继续练你那三秒钟，红雅看着他，别让他手又炸了。”

    

    “你去过提赛列边境？”

    

    “我当年走私的货有一半是从他们眼皮底下过的。”深喉咧嘴，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第七哨站那条航线我闭着眼都能开。”

    

    “然后撞了三次陨石带。”李安说。

    

    “那两次！第三次是引擎故障！”深喉瞪眼。

    

    红雅轻笑了一声。

    

    气氛松了一点，但没松多少。

    

    李安看着工作台上那个银灰色的意识提取器。符文刻线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某种深海鱼类的鳞片。

    

    “我去。”他说。

    

    “你疯了？”深喉声音拔高，“你知道那玩意儿用一次丢多少记忆吗！上次你醒来连铁老教你的第一课内容都记不全了！”

    

    “所以我更该去。”李安站起身，“银币的线索是指向我的，我的锻炉核心需要修复，我的传承需要那些碎片。你们谁去替我丢记忆？”

    

    没人说话。

    

    “而且。”李安顿了顿，“我记不起七岁生日那天的事，但我记得母亲的手很暖。我记不全铁老教的第一课，但我记得他说过，‘锻造的本质不是改变物质，是倾听’。我失去了一些东西，但重要的那些——还都在。”

    

    他看着深喉。

    

    “你替我去，万一丢的是怎么驾驶飞船那部分记忆呢？咱们全得困死在第七哨站门口。”

    

    深喉张了张嘴，没怼回来。

    

    红雅站起来，走到李安面前。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他的右手，那五根刚刚炸过十七块水晶的、还微微发麻的手指。她的掌心比他的凉一点，但很稳，像苍松林千年建木伸出的枝条。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三天后。”洛林说，“这三天李安必须把硬度控制练到稳定三秒百分之十，否则贸然使用概念铁砧只会加重锻炉核心的损伤。”

    

    他把第十八块水晶推过来。

    

    “还有时间，再试一次。”

    

    李安深吸一口气，坐下。

    

    这次他没急着闭眼，而是先把水晶握在掌心，感受它的温度、重量、表面极其细微的凹凸。左眼的暗影低语之幕没开，他纯粹用手感去触摸。

    

    红雅没走。

    

    她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后颈，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着发际线。

    

    凉丝丝的。

    

    李安闭上眼。

    

    这次他下沉得比任何一次都快。世界框架在黑暗中铺开，三个锚点像三座灯塔，星尘是弥漫的雾。他找到物质稳定那条法则线，顺着一路往下，直到再次触碰那块水晶的逻辑节点。

    

    节点在飘，像风中的蒲公英种子。

    

    他没急着追。

    

    他先调整自己的呼吸，让心率降下来。然后他让意识里的能量触须变细、变软，像从冻土里钻出的第一根嫩芽。

    

    然后他开始等。

    

    等一次脉动，等一个最接近的瞬间。

    

    水晶内部传来极微弱的震颤——能量流过杂质空洞时会扰动节点位置。李安捕捉到那个规律，在第六次脉动结束的刹那——

    

    推。

    

    硬度攀升。百分之二，百分之四，百分之六，百分之七点五——

    

    节点剧烈抖动。

    

    他没退，而是调整能量输出频率，试着去贴合那个抖动的节奏。像骑手顺应烈马的起伏，不对抗，不压制，只是跟着。

    

    百分之八点一。

    

    百分之八点七。

    

    百分之九点二。

    

    节点抖动的幅度开始减弱。不是被他压制的，是被他“说动”了——它开始接受这股外来能量的存在，开始与之共振。

    

    百分之九点六。

    

    百分之九点九。

    

    李安没等到百分之十。

    

    他在第九点九的位置稳住，维持。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轻轻撤手。

    

    睁开眼。

    

    水晶安静地躺在掌心，表面覆着一层极淡的、像晨曦一样的红光。那是能量成功融入结构的痕迹，不是应激反应。

    

    洛林看着读数屏，上面显示：

    

    硬度提升：9.93%

    

    持续时间：3.02秒

    

    “差零点零七。”他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某种情绪。“明天继续。”

    

    李安点头。

    

    他没说其实自己有余力冲到百分之十，但维持三秒后节点会很疲惫，需要至少二十分钟恢复。如果这是实战，他不想为了零点零七让下一次干涉的成功率降低。

    

    红雅的手指还搭在他后颈。

    

    他转过头，刚好对上她的视线。控制台冷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成淡蓝色，另外半边是暖黄的。

    

    “我陪你去。”她说。

    

    “什么？”

    

    “第七哨站。”红雅收回手，垂着眼，“我感知过意识提取器的能量波动，和世界树残骸有部分同频。如果万一你……我可以试着帮你锚定一些记忆碎片。”

    

    李安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