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舟接过残局。
灶台后面的铁锅刷干净了。大米舀了三斤，饱腹浆果剥了半筐，净化过的沙盐磨成粉末撒进去，再加几把果蔬的碎末。全倒进锅里，大火烧开，小火慢煨。
粥嘛，先喝了再说。
……
钟灵儿是裹着毯子从树屋里滚出来的。
字面意义上的滚。
灵力反噬的后遗症让她从肩膀到脚趾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抬胳膊这个动作的难度被提升到了“高阶挑战”级别。
她用毯子把自己卷成一条红色的毛毛虫，从铺位上滚到门口，再从门口的台阶上“哐哐哐”地一级一级颠下来。
三碗粥，一口气干完。
碗搁在地上，她拿毯子擦了擦嘴。
“就这么点？打发要饭的呢？”
可可站在两步外，端着第四碗粥。粥面上的热气画着S形往上飘。
钟灵儿抬眼看了她一下。
可可的脸白到了没有血色的那种程度，两只兔耳朵紧紧贴在脑后。
这是兔耳族极度紧张时的防御姿态。
钟灵儿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哎呀——”她把声音往下压了半个调，尾音拖长了，“这么怕我干啥。我又不咬人。”
可可的兔耳“啪”地弹直了。
碗差点脱手。
她把粥往钟灵儿面前一放，转身就跑，耳尖红透了。
跑出去七八步又折回来，对着钟灵儿鞠了一躬，然后继续跑。
钟灵儿端起第四碗粥，喝了一口，眉毛拧着。
不是粥难喝。
是酸痛。
胳膊抬到嘴边这个动作，牵动了从肩胛到肋骨的整条肌肉链，每一个发力点都在骂她。
“玛德，叶一舟，艹尼玛……”
……
唐小幽没去广场凑热闹。
工坊角落，她盘腿坐在地上，左手端粥碗，右手翻着唐婉清的笔记。
隔离环已经套在叶一舟手腕上了，效率还不错，短期内没有生命危险。这件事暂时搁下。
她的视线停在笔记某一页的边缘。
“紫英已带走备份。我信她。”
唐小幽喝了一口粥。
冯紫英。
钟灵儿那个木匣里装的什么，唐小幽在圣域里忙着改装隔离环，没顾上细看。里面会不会有关于唐婉清的线索？或者关于那个“老猕猴”的？
她翻了一页。
哦……
对了！
唐小幽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还没跟钟灵儿说。
唐婉清和冯紫英是同伴这件事，钟灵儿不知道。
两个人的母亲联手调查青杨族灭族真相这件事，钟灵儿不知道。
冯紫英从监视者叛变成盟友这件事，钟灵儿更不知道。
粥碗搁在地上，唐小幽两只手攥着笔记本，手指交叉，拇指的指甲刮着封皮的毛边。
自己去说？怎么开口？
“钟灵儿，你妈跟我妈是一伙的。”
……这也太奇怪了。
唐小幽把笔记本塞进怀里，端起粥碗灌了最后一口，起身出了工坊。
可可给每个银狐族家庭分了临时住处。坚壁竹搭的棚子，不大，但挡风。老人和带孩子的排前面，青壮战士排后面。她还用兔耳族特有的草茎纸做了一份登记册——每户的人数、伤病情况、需求，一行一行写得整整齐齐。字不好看，但清楚。
叶一舟在灶台收拾锅碗的间隙看到可可递过来的那本册子，翻了两页。
他拿起可可别在册子上的碳笔，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可可真棒。”
可可接过册子，低头看了一眼。
她笑了，眉毛舒展开，兔耳朵松松垮垮地搭着，连耳尖的绒毛都跟着抖了两下。
叶一舟把碳笔还给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往灵田方向走。
巡田。
隧道出口在灵田东区偏北的位置。
叶一舟走到出口附近，蹲下来检查藤蔓的状态，壁面完好，柳青青封路的效果还在持续，新生藤蔓的厚度没有减退的迹象。
他的视线往下移了半寸。
出口台阶下方的泥土，颜色不对。
周围的土是深棕色的，湿润，带着息壤龟领域特有的灵力光泽。但紧挨着隧道出口的那一小片，土色偏暗，暗得发沉。
叶一舟伸手按了一下。
指腹碰到泥面的瞬间，系统弹了一行提示。
【检测到微量域外邪祟灵力残留。来源判断：噬沙蟒王体表涂层渗透。浓度极低（隧道藤已吸收绝大部分），不构成直接威胁。蟒王仍盘踞于隧道远端，距新天地约170里。】
叶一舟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170里。
不远不近。蟒王钻不进加固后的隧道，但它没走。
叶一舟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想下一步，后领被人拽了一下。
唐小幽。
“有事。”
她把叶一舟拉到灵田和工坊之间的那段空地上，背对着人群，压着声：“钟灵儿那边，得说了。”
叶一舟看了她一眼。
唐小幽的黑眼圈倒是因为最近几次酣畅淋漓的大睡消除了，但是脸色非常正经。
“你去不去？”
叶一舟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意思？”
“陪我去跟她说。唐婉清和冯紫英的事。”
叶一舟的脸上浮起了一种微妙的表情，嘴角想往上提但强行按住了的那种。
“你……自己去不行吗？”
唐小幽盯着他看了三秒。
叶一舟在这三秒里把视线挪到了天上，挪到了灵田边上的气候调节柳上，挪到了自己的鞋尖上，挪到了远处正在搬石料的巴杰身上。
就是不往唐小幽脸上挪。
“你装什么傻。”唐小幽的语气平了下来，平到了危险的程度，“你上次说‘如果她自己问起来别隐瞒’。她没问，我主动说。你是不是该出个面？”
叶一舟的鞋尖突然变得非常值得研究。
唐小幽双手抱在胸前。
“你不去是吧。”
“我……”
“行。”唐小幽转身就走，“那我去的时候顺便告诉她，今天早上那碗粥，是你特意嘱咐可可的。”
“说什么钟灵儿伤还没好，喝粥的次数要控制一下，别让她喝太多。”
叶一舟的脚步追上来了。
“我没说过那种话！”
唐小幽头都没回。
“你看她到时候信谁就完了。”
叶一舟在后面急了半拍：“你这叫什么！你要拉我垫背？到时候我就死皮赖脸说不是我干的！”
唐小幽停下来，偏了半个头。
“没事，你等会儿就可以解释了。”
叶一舟的嘴开合了两下，憋出一句：“……唐大师何出此言！”
他三步并两步赶到唐小幽前面，挡住了她的路。一脸正气，胸脯拍得响亮。
“帮助邻里本来就是我的爱好。走，咱们现在就去。”
唐小幽翻了个白眼。
……
两个人在树屋一楼找到钟灵儿的时候，这位姑奶奶正拆毯子。裹了一早上的毯子被她咬着牙一层层剥开，四肢终于重见天日，但手指还在抖。
唐小幽把事情讲了。
从笔记加密到破译，从“有人故意而为之”到“老猕猴”，从“紫英已带走备份”到冯紫英从监视者变同伴。
每一个环节，措辞干脆，没有多余修饰。
叶一舟站在旁边，没补充也没打断。
钟灵儿听的时候一直在叠毯子。手指不太灵光，毯角叠了三次都没对齐，她也不在乎，就那么歪歪扭扭地折着。
唐小幽讲完了。
安静了几秒。
钟灵儿把叠好的毯子放在枕头旁边。
“知道了。”
唐小幽等着。
没有下文了。
钟灵儿偏过身子，背对着两个人，把毯子边角掖进铺位。
“我先歇了。”
门帘放下来。
唐小幽和叶一舟站在树屋门口的台阶上。
“这正常吗？”唐小幽问。
“不挺正常的吗。”
“……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你想她怎么反应？跳起来揍人？她连胳膊都抬不利索。”
唐小幽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该期待什么反应。
“哎，吓死了。”她往台阶下走了一步，“还以为要挨打。”
“你看看你，又急。”
唐小幽回了他一记眼刀，走了。
叶一舟站在原地多看了一眼树屋的门帘。
帘子没动。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也走了。
……
夜深。
灵田边，叶一舟坐在田埂的石头上。
锄头横在脚边。新翻的地散着湿气，温温草和速熟谷物的嫩芽从土里冒出头来，芽尖挂着露珠。
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下角亮着，他本来在整理今天的积分收支。
50积分买浆果，剩3730……
滚动到面板底部的时候，一条从没见过的信息跳了出来。
【待触发·柳青青二转·青杨之后】
叶一舟的手指停住了。
他往下读。
【转职条件已更新。】
【原条件：与古老生命体达成深度共鸣——已满足。】
【新增触发条件：在极度灵力透支后自主恢复的过程中，感知到“生之法则”的回响。】
【当前状态：柳青青正处于灵力透支恢复期。】
【倒计时中。】
叶一舟把面板往上翻了一下。确认不是看错。
还倒计时啊？
玩呢？
他站起来，走到树屋底层，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柳青青睡在最里面的铺位上。可可给她裹的毛毯卷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顶。绿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几缕搭在脸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指尖缝里，残留着淡绿色的光点，明灭不定。
叶一舟退回田埂，重新坐下来。
前几天，柳青青在隧道里拼了命地催动几十里的藤蔓，把蟒王堵在外面。
那一刻，柳曲文说差一个契机。
透支到极限之后，身体自己恢复的过程里，如果能碰到那个回响……
误打误撞也好，天命所归也罢。
叶一舟看了看自己右手背上被隔离环压着的黑色鳞片。印记安静地贴在皮肤
他把手背翻过来，握住锄头柄。
远处，息壤龟背上的灵气光带在暗蓝色的天幕底下缓慢流动。光带的倒影落在灵田的水洼里，被新生的嫩芽切成了碎片。
田埂上的石头被坐得温热了。
叶一舟没有回去睡。
他看着树屋方向那扇没有亮灯的窗户，脑子里过着系统面板上那行字。
倒计时。
到底还剩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