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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2章 广南衣冠入彀
    坎纳提克土王穆罕默德·阿里汗则显得谨慎许多,他捻着一匹滑腻冰凉的绸缎,目光闪烁:“萨米特先生,贵东主的慷慨令人感动。只是……莫卧儿的军队像恒河的沙子一样多,我们……”

    “殿下过虑了。”

    马福通从容打断,拿起一支燧发手铳,熟练地演示着装填动作,金属部件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猛虎虽强,亦有打盹之时。群狼虽众,若各怀心思,亦不足惧。”他放下手铳,意味深长地看着三人,“我东主之意,并非要诸位立刻与莫卧儿帝国正面决战。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魔鬼的诱惑:“奥朗则布此刻正被北方的锡克教徒和拉杰普特人搅得焦头烂额,孟加拉的总督又与德干的总督明争暗斗……这正是天赐良机!三位首领何不暂结同盟,守望相助?”

    他的手指在地毯上简陋的南亚地图上划过:“比如……瓦玛大酋长熟悉海路,您的勇士可以在马拉巴尔海岸,狠狠‘教训’那些四处劫掠的莫卧儿税吏船!抢到的财货,足以弥补损失,甚至壮大自身!维拉王的战士得到这些火铳,足以让那些试图蚕食哲罗土地的莫卧儿东印度公司雇员们魂飞魄散!而阿里汗殿下,”他看向目光闪烁的土王,“您境内泰米尔人的怒火,不正需要一些……宣泄的出口吗?比如,某个对您征税最狠、又在教派冲突中偏袒穆斯林的莫卧儿税官据点?将其拔除,既能平息民怨,又能震慑德里,更能让奥朗则布明白,坎纳提克,并非任其宰割的羔羊!”

    维拉王眼中燃起希望之火:“萨米特兄弟的意思是……”

    “积小胜,成大势!”马福通斩钉截铁,“袭扰其粮道!焚毁其税站!截杀其落单的巡逻队!让莫卧儿帝国在南方的统治处处烽烟!让他们疲于奔命,顾此失彼!”他拿起酒瓶,为三人斟满烈酒,“当他们的力量被消耗,内部矛盾被激化到顶点时……那时,才是雷霆一击,光复故土、永绝后患的良机!我东主承诺,届时将有更强大的援助源源而至!”

    “好!”瓦玛大酋长第一个将酒碗重重顿在地上,酒液飞溅,“就这么干!老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萨米特兄弟,这些刀和火铳,我纳亚尔部要了!”

    维拉王也重重点头:“哲罗国愿与诸位共进退!火铳于我,如同甘霖!”

    阿里汗土王沉吟片刻,看着那箱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丝绸白糖,又瞥了一眼维拉王手中那令人心悸的火铳,终于缓缓端起酒碗:“为了我们的土地和尊严……联盟之事,本王允了!但要约法三章,各部行动需互通声气,守望相助!”

    “理应如此!”马福通笑容满面,举碗相庆,“愿我们的同盟,如恒河之水奔流不息!祝三位首领旗开得胜,早日将那‘德里豺狼’逐出家园!”

    椰林深处,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张被野心、仇恨和马福通描绘的“蓝图”所点燃的脸庞。

    烈酒入喉,同盟的誓言在夜色中回荡,殊不知他们已一步步踏入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之中,成为华夏帝国经略南亚棋局上,一枚枚推动“驱狼斗虎”的过河卒子。

    马福通微笑着饮尽碗中酒,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寒的算计。

    吴大帅的批示言犹在耳:“驱狼斗虎,待其两伤”。

    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三头“狼”撕咬得更猛烈些,让莫卧儿那只“虎”流更多的血。

    至于最后谁来收拾残局?

    答案不言而喻。

    ……

    广南行省,新平府,交趾故地。

    湿热的气息如同厚重的毯子,覆盖在红河三角洲肥沃的冲积平原上。

    一座由旧时占城土王行宫改建而成的“新平第一华夏学堂”内,气氛却与室外的粘稠闷热截然不同。

    高敞的厅堂被木板隔成数个教室,空气中弥漫着新刷桐油的气味和劣质墨汁的淡淡酸气。

    几十名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的孩童,穿着崭新却略嫌宽大的靛蓝色粗布汉式学童服,正襟危坐在简陋的木条凳上。

    他们皮肤黝黑,眉眼轮廓带着明显的南亚特征,此刻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好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对身上新衣服和眼前景象的茫然无措。

    学堂监督,一位面容严肃、来自中原的老学究赵举人,手持戒尺,正用带着浓重官话口音的当地土语,一字一句地领读:

    “蛮夷者——非我族类——”声音刻板而洪亮。

    “蛮夷者——非我族类——”孩童们参差不齐、带着浓重土腔的跟读声响起。

    “其心——必异——”赵举人戒尺轻敲桌面。

    “其心——必异——”

    后排角落里,一个名叫阮阿生(化名阿生)的瘦小男孩,约莫十岁,一边机械地张着嘴,一边偷偷用指尖摩挲着身上靛蓝布褂的粗粝纹理。

    这布料远不如阿嬷织的土布柔软,颜色也过于沉暗,但……这是全新的!

    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不用再穿哥哥姐姐传下来的、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了!

    更让他肚子咕咕叫却又拼命忍住的是,刚才进学堂前,那个凶巴巴的赵先生居然让人给每个孩子发了一个杂粮馍馍和一碗飘着油星的菜汤!

    那馍馍虽然粗糙拉嗓子,可实实在在顶饿!

    那咸咸的菜汤里,居然还有几片……肉?

    阮阿生几乎以为自己饿花了眼。

    “啪!”清脆的戒尺拍桌声吓了他一跳。

    “阿生!发什么呆!跟着读!”赵举人严厉的目光扫过来。

    阮阿生一哆嗦,慌忙张大嘴:“其心……必异……”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那可怕的竹片落到自己手心。

    学堂的规矩严苛得吓人:背不出书要打手心,写不好字要罚跪,喧哗吵闹罚没晚饭……

    教室窗外,学堂简陋的土墙外,聚集着不少当地的土着男女。

    他们大多衣着破旧,面带菜色,隔着木栅栏,眼巴巴地望着学堂里的情景。

    目光复杂地流连在自家孩子崭新的蓝布褂子上,听着那虽然生硬却整齐划一的读书声,鼻子似乎还能嗅到学堂厨房飘出的、诱人的食物香气。

    议论声低低地传来:

    “看,我家阿妹穿上那蓝褂子,多精神……像个官家小姐哩!”

    “听说中午真的有白米饭吃?还有菜?”

    “嘘……小声点!那个黑脸官差在看这边!不过……挨几下戒尺,换顿饱饭和这身衣裳……也值了!总比在家里饿肚子强。”

    “是啊,以前给土王老爷支差,干死干活,除了鞭子啥都没有……这华夏的天朝老爷,虽然规矩大,但……至少真有饭吃,有衣穿……”

    人群中,阮阿生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稻农,搓着粗糙的手,看着儿子穿着那身显眼的蓝布褂,小身板挺得笔直跟着念书的样子,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赤着脚在泥水里给土王插秧,一天下来累得直不起腰,也换不来一顿像样的饱饭。

    这“非我族类”什么的,他听不懂,也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只看到儿子有了新衣,学堂里管饭,这就够了。

    午时的钟声回荡。

    赵举人宣布下课。

    孩子们如蒙大赦,规矩地排队走向食堂——一间临时搭建的大草棚。

    木桌上,早已摆好一碗碗热气腾腾、掺着红薯块的糙米饭,还有一桶漂浮着油花和零星菜叶、但明显能看到几点油渣的咸汤。

    阮阿生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碗,贪婪地嗅着那久违的粮食香气和淡淡的油腥味,然后狼吞虎咽起来。

    粗糙的饭粒刮着喉咙,他却觉得这是从未吃过的美味。

    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几个同样是新来的邻村孩子,大家和他一样,都吃得飞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感。

    这一刻,什么“蛮夷”、什么“非我族类”的句子,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温饱和这件属于自己的新衣,就是他们小小世界里最真切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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