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更替,四季轮回。
最终之战过去,已经整整一年了。
国家研究院的大门,每天都有无数人进进出出。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人,有的抱着厚厚的图纸,有的推着稀奇古怪的模型,有的聚在院子里争论着什么,争得面红耳赤。
这里是整个华夏最热闹的地方。
也是整个华夏最有希望的地方。
此刻,院子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年轻人正对着一辆造型奇特的“车子”手舞足蹈。
那车子外形有些粗糙,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四个木头轮子,一个铁皮包裹的车身,前面伸出一根长长的操纵杆,后面还冒着袅袅黑烟。
但年轻人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比自豪的光芒。
“柳院长,您看!这是我根据陛下的草图造出来的!”
他指着车子的核心部位,那里有一个铁疙瘩,上面布满了管线和小零件。
“发动机!陛下管它叫‘内燃机’!我按照陛下那些理论,反复试验了四十七次,终于让它转起来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差点把旁边的一个零件碰掉。
“虽然现在还不太稳定,跑不了太远就会熄火,但——但它真的能跑!真的能自己跑!”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子。
那眼镜是水晶磨成的,是格物院最新的产品,据说能让人看得更清楚。女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那张可爱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和年纪完全不相符的稳重和认真。
正是柳双双。
曾经那个跟在小丫鬟,如今已经是国家研究院的院长。
“想法不错。”她听完年轻人的说明,点点头,“不过还有改进的空间。”
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个本子,翻开,在上面快速记录着什么。
“气缸的密封性,还需要加强。燃料的燃烧效率,也有提升的余地。还有这个传动系统……”
她抬起头,看向年轻人。
“不过,我认为,这完全符合陛下设立的‘紫金发明奖章’的评判标准。”
年轻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接下来,”柳双双合上本子,认真道,“国家研究院会给你颁发奖章和奖金。同时,提供专项资金,支持你做进一步研究。”
年轻人愣了一瞬,然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柳院长!谢谢柳院长!”
他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眶都红了。
柳双双微微一笑,正要说什么——
“双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柔和。
柳双双回头。
一个女子正站在研究院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长发简单地挽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温和、从容,带着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沉淀。
是司明月。
曾经的玲珑天机阁天才,如今的华夏国师。
和从前相比,她已经完全褪去了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超然脱俗。但那份清冷褪去之后,留下的是一种更加动人的东西——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气质,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温柔。
“明月姐?”柳双双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再不来,你可就赶不上火车了。”司明月走过来,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某人可是在庄园里等着呢,等得心急火燎的。”
柳双双眨眨眼,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哎呀!都这个时间了?!”
她赶紧转身,对那个年轻人匆匆说了几句,又对旁边的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然后抓起放在一旁的小包袱,快步向司明月跑去。
“明月姐,快走快走!”
跑到司明月身边时,她已经不是刚才那个稳重认真的院长了。
那张可爱的脸上,满是“要见到小姐了”的雀跃。
司明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啊,在外面是院长,一提到你家小姐,就变回从前那个小丫头了。”
柳双双吐吐舌头,挽住她的胳膊。
“那当然!小姐是小姐,永远都是!”
两人说笑着,走出研究院。
身后,那辆简陋的汽车还冒着袅袅黑烟。
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正在悠长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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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铁轨上疾驰。
窗外的景象,飞速变换。
一年时间,足够让废墟变成城市。
曾经被战火蹂躏的土地,如今已经全部重建。从最南端的霖益,到最北端曾经是异族国度的荒原,到处都矗立着崭新的城镇。那些城镇里,有学堂,有医馆,有工坊,有市场。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嬉戏,大人们在店铺里忙碌交易,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曾经势如水火的赤日遗民、蛮族、苍穹国民,如今已经彻底融合在一起。在那些城镇里,你能看到不同服饰、不同习俗的人并肩而行,互相打招呼,互相串门,互相请喝酒。
曾经那些正魔之争、门户之见,如今也已经成为历史。学堂里,正道和魔门的弟子坐在一起学习同一套功法;战场上,他们并肩作战,生死相依。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每天,都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惊喜出现。
今天这里发明了一种新农具,明天那里发现了一处新矿藏,后天有人造出了一台更高效的蒸汽机。
仿佛整个国家,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奔跑。
唯一让人头疼的,是这片疆域实在太大了。
从南到北,坐火车要走七八天。从东到西,更是要半个月以上。每次往来不同地方,耗费的时间都让人发愁。
国家研究院一直在研究一种新的交通工具——杨逍宇管它叫“飞机”。
据说,那东西能像鸟一样在天上飞,比火车快十倍不止。
但杨逍宇一直压着这个项目。
“太快了。”他说,“科学发展需要遵循客观规律。步子迈得太大,会给将来留下太多隐患。”
他知道,即便有自己的理论指导,这些年在这个世界上弄出来的新鲜东西,其实都有不少缺陷和毛病。
现在没有战事了。
是该重新打好基础的时候。
而不是急功近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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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火车停在一个小小的站台上。
柳双双和司明月下了车,就看到站台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等在那里。
老管家杨根。
他比从前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
“柳姑娘,司姑娘。”他微微躬身,“老奴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
柳双双看到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樊城那个破败的院子里,第一次见到这个老人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轻。
那时候,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杨爷爷,”她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您怎么亲自来了?”
杨根微微一笑。
“陛下吩咐的。说你们来了,一定要亲自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里面都在等着呢。”
柳双双和司明月对视一眼,跟着他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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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穿过一片片农田,一座座村庄,最后停在一座庄园门前。
说是庄园,其实也就是比普通人家稍微豪华一些的宅院。没有高墙深院,没有重重守卫,只有一圈简单的篱笆,和几栋错落有致的房屋。
但这里,就是名义上的“皇宫”。
杨逍宇自然是不会完全实行帝制的,但想要一下子彻底改变制度也不现实,所以他才从降低一切标准开始。首先就是让取消了富丽堂皇的皇宫,让它只是一个多了些办公功能的家。
院子里,已经聚满了人。
杨业霆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捧着一个茶壶,正和身边的赵继祖争论着什么。两个老头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旁边孤语道人闭着眼睛,假装没听见。
杨震山站在一旁,和蔡如月低声说着什么。蔡如月不时望向屋内,眼中带着焦急。
莫盛齐和赵山河蹲在墙角,不知在研究什么。赵山河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莫盛齐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盯着那些线条,仿佛那是什么绝世武功秘籍。
鄂罗坨和几个蛮族头领站在另一边,正用生硬的苍穹语和几个官员交谈。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容,显然谈得很愉快。
最中央,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负手而立,正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眼中,带着焦急,带着期盼,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正是杨逍宇。
柳双双快步走过去。
“少爷!”
杨逍宇回过头,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双儿,来了。”
柳双双点点头,又看看那扇门。
“小姐……还要多久?”
杨逍宇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柳双双,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信任,忍不住叹了口气。
“双儿,你总是觉得我什么都懂。可生孩子这种事……我真说不准啊。”
柳双双眨眨眼,忽然笑了。
在她心里,少爷永远都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少爷。
哪怕他说不知道,她也觉得他知道。
司明月走到杨逍宇身边,轻声问:“梦嫣进去多久了?”
“两个时辰了。”杨逍宇说,“稳婆说一切正常,就是……可能还要再等等。”
司明月点点头,没有再问。
只是静静站在他身边,望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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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为了分散注意力,大家开始闲聊。
说起杨业霆,老爷子如今虽然不再管事,但每天还是闲不住。不是在院子里练功,就是去找赵继祖喝酒吵架。前几天还偷偷跑去城外,跟着一队巡逻兵走了一天,把蔡如月吓得够呛。
说起赵继祖,他最大的心事还是赵山河的婚事,非要拉着赵山河去相亲。赵山河每次都被他折腾得灰头土脸,然后继续当他的单身汉。
说起孤语道人,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每天不是在研究阵法,就是在教那些有天赋的年轻人。偶尔也会和杨业霆赵继祖一起喝酒,但每次喝到一半,就会嫌弃那两个老家伙太吵,自己找个清静地方待着。
说起莫盛齐和赵山河,他们如今是华夏军队的核心将领。每天忙着训练新军,研究新战术,忙得脚不沾地。但只要有空,他们就会来这里,陪杨逍宇说说话,喝喝酒。
说起鄂罗坨,他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大家庭。蛮族成为华夏的一部分,他功不可没。如今他是华夏的“北疆安抚使”,专门负责处理北疆事务,做得有声有色。
大家都在。
一切都好。
只等那扇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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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屋内传来。
那哭声洪亮,清脆,带着新生命特有的蓬勃生机。
所有人,瞬间安静了。
杨逍宇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柳双双已经冲到了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他。
“少爷,您快进去啊!”
杨逍宇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内,灯火通明。
稳婆正在忙碌着,看到杨逍宇进来,脸上露出笑容。
“恭喜陛下,是一位皇子。”
杨逍宇没有听清她说什么。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张床上。
柳梦嫣躺在那里,脸色苍白,满头是汗,但眼睛是睁着的,正望着他。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杨逍宇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微凉,微微颤抖。
但手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整个人都安定了下来。
“辛苦了。”他轻声说。
柳梦嫣摇摇头,笑了。
那笑容,虚弱,疲惫,却无比灿烂。
“看看孩子。”她说。
杨逍宇低头,看向那个小小的襁褓。
小家伙闭着眼睛,皱皱巴巴的小脸挤在一起,正扯着嗓子拼命哭。
那哭声,洪亮得不得了。
杨逍宇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皱巴巴的眉眼,看着那拼命哭喊的模样——
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
还有一丝,深深的期盼。
他轻轻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小脸。
小家伙的哭声顿了顿,然后又继续哭起来。
杨逍宇试着在意识深处,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
他看向柳梦嫣。
柳梦嫣也在看着孩子,也在试着用意识交流。
同样,没有任何回应。
和杨玄道出生时那种安安静静、一睁眼就仿佛看透一切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孩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婴孩。
会哭,会闹,会撒娇,会折腾。
杨逍宇和柳梦嫣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有欣喜。
但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
遗憾。
和悲伤。
杨玄道那孩子……
真的骗了他们。
他没有回来。
那次的“再见”,真的成了永别。
一年的时间,他们无数次在梦中见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听到那声软糯的“爹”“娘”。醒来时,枕边总是湿的。
他们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们以为,有了新的孩子,就能填补那份空缺。
可是——
此刻,抱着这个小小的婴孩,听着那洪亮的哭声,他们心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那么清晰。
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声“爹娘”,那句“咱们等下再见”……
杨逍宇握紧柳梦嫣的手。
柳梦嫣也握紧他的手。
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睛。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份永远无法填补的遗憾。
那份永远无法释怀的悲伤。
杨逍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没事的”,想说“我们还有这个孩子”,想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梦嫣也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她也想说点什么。
但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看着彼此,握着手,沉默着。
忽然——
杨逍宇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感觉,周围的一切,好像……
变慢了。
窗外的风声,变得绵长。
稳婆收拾东西的声音,变得低沉。
婴孩的哭声,变得遥远。
他猛地转头,看向柳梦嫣。
柳梦嫣也正看着他。
两人眼中,都有同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不敢相信的震惊。
和一丝,正在疯狂生长的……希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
变得缓慢。
变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