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宇是一个穿越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带着记忆成为婴孩的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些记忆,那些认知,那些超越年龄的思维——它们不会因为身体变小而消失。杨玄道就是杨玄道,是他的儿子,哪怕体内住着曾经的天道。
但同时,他也有过那种纠结。
因为杨玄道拥有记忆,却是一个婴孩的状态。
他自己经历过那十八年的浑浑噩噩,虽然清醒的时间不多,但那种“身体是孩子,思维是成人”的割裂感,他比任何人都懂。
所以当初,他才会坚持给杨玄道找奶妈,不让柳梦嫣亲自喂。
不是因为嫌弃。
是因为那种微妙的情感——让自家娘子给一个“曾经是人的灵魂”喂奶,哪怕知道那确实是自己的儿子,心里那道坎儿,也需要时间去跨。
可两年过去了。
也正是因为这种理解和纠结之间的矛盾,反而让他接受了这就是自己儿子,并且培养出了深厚的情感。
他看着杨玄道从会翻身,到会坐起,到会扶着墙走路,到会小跑着扑进他怀里喊“爹”。
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一天天多了笑意,多了依赖,多了只有孩子对父母才会有的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看着那个小家伙,在学堂里和其他孩子一起唱歌,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在饭桌上挑食被柳梦嫣说,在被窝里赖床不肯起来。
那些时候,他哪里还是什么天道?
那就是他的儿子。
是他和柳梦嫣的儿子。
是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儿子。
所以当杨玄道那稚嫩却又成熟的眼睛里,闪过那丝决绝的光芒时——
杨逍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那是做出某种重大决定时,才会有的眼神。
他张开嘴,想喊什么——
但已经来不及了。
杨玄道故意迈出一步。
就是那一步。
唐纳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小东西。”唐纳德的嘴角浮起一抹狞笑,“终于不躲了?”
他抬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巨爪,瞬间将杨玄道笼罩。
杨玄道没有反抗。
他甚至没有挣扎。
只是回头,看了杨逍宇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不舍。
有安慰。
还有一丝——
“别担心”。
杨逍宇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冲向柳梦嫣,一把拉起她。
“走!去救儿子!”
柳梦嫣也看到了。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握剑的手剧烈颤抖。
两人刚要冲出去——
周围的一切,忽然静止了。
唐纳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三老冲过来的身形定在半空。
那些崩落的碎石,那些飞扬的尘土,全都停住了。
只有杨逍宇和柳梦嫣,还能动。
还能听。
“爹,娘。”
杨玄道的声音,在他们意识深处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让杨逍宇心里发慌。
“别过来。听我说。”
杨逍宇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说“别做傻事”,想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杨玄道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那东西,让他无法打断。
“现在的唐纳德,是我们无法战胜的。”杨玄道说,“他已经吞噬了整个帝都八十万人的生命。那股力量,已经超出了你们能对抗的范畴。”
“继续拖下去,不光你们会死在这里,太爷爷会死、爷爷和奶奶会死、明月姨姨双儿姨姨会死,还是有那么多的叔叔伯伯都会死,上面的战士们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最后,这个世界,一定会走向毁灭。”
柳梦嫣的眼泪涌了出来。
“可是……”
“只有一个办法。”杨玄道打断她,“让他吃掉我。”
杨逍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让他吃掉我。”杨玄道重复了一遍,“让他把我这个‘天道本源’吞噬进去。”
“然后,从内部……毁灭他。”
杨逍宇懂了。
他瞬间懂了。
为什么杨玄道一开始没有说出这个办法。
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独自做出这样的决定。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只有这条路能赢。
但他不想让他们知道。
不想让他们在还有希望的时候,就面对这样的选择。
“你会怎么样?”杨逍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杨玄道沉默了一瞬。
“理论上,”他说,“想要毁灭原本属于我的那一部分,我自然也要一起毁灭。只有这样,唐纳德和他的力量,才能彻底消失。”
柳梦嫣的身体,剧烈颤抖。
“但是。”
杨玄道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笑意。
那笑意,让两人同时愣住了。
“我已经不是曾经的我了。”
他说。
“当年,我为了成为天道,把自己的人性、欲望、情感,全都剥离了出去。那些东西,变成了唐纳德,变成了异族,变成了这个世界的祸患。”
“而剥离之后的我,只剩下了绝对的冷静和理性。那才是真正的‘天道’。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只是一团运转的规则。”
“但后来呢?”
“我成了爹的‘系统’,天天被爹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冲击。爹的记忆,爹的思维,爹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观念——全都被我吸收了。”
“然后,我又被娘亲孕育了十个月。在娘亲的身体里,感受着娘亲的心跳,娘亲的情绪,娘亲对爹的思念,对未来的期盼。”
“那些东西,一点一点,重新回到了我身上。”
杨玄道的声音里,那丝笑意更浓了。
“现在的我,和当年那个天道,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我有了新的情感,新的人性,新的欲望——这些,都是属于‘杨玄道’的,不是属于那个天道的。”
“所以,当我和唐纳德一起毁灭的时候,这些新的东西,就是我的锚点。”
“它们会让我……重新活过来。”
杨逍宇和柳梦嫣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有泪光。
但更多的,是不安。
杨玄道说得太详细了。
详细得……像是在安慰他们。
“放心吧,爹娘。”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软糯,“咱们……等下再见。”
话音落下。
周围的一切,瞬间恢复了正常。
唐纳德的手,已经掐住了杨玄道的脖子。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甲漆黑,指尖流淌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它掐着那个小小的脖颈,将那个娇小的身体高高举起。
“小东西……”唐纳德的狞笑,扭曲而疯狂,“终于落到我手里了!”
杨玄道没有挣扎。
他就那么悬在半空,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垂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依旧睁着,看着唐纳德,看着远处的父母,看着那些拼命想冲过来却被无形力量阻挡的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天真。
还有一丝,让唐纳德莫名心慌的东西。
“你——”
唐纳德的话还没说完。
他已经张开嘴。
深吸一口气。
呼——
一股乳白色的光芒,从杨玄道的口鼻中疯狂涌出!
那光芒纯净,温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圣洁。它们如同活物般,挣扎着,扭曲着,却无法抗拒地被那股吸力牵引,源源不断地飞入唐纳德的口中!
杨玄道的身体,开始抽搐。
那双清澈的眼睛,依旧睁着。
依旧看着远处。
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他的爹,他的娘。
那光芒,越来越淡。
那身体,越来越透明。
然后——
消散。
就那么消散在半空中。
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最后一缕乳白色的光芒,还在空中飘荡了一瞬,然后被唐纳德一口吞下。
“哈哈哈哈——!!!”
唐纳德的狂笑,震得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颤抖!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终于——!”
他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感受着那股让他战栗的、属于天道本源的力量,感受着此刻仿佛能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感觉——
太强了。
强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强到让他觉得,眼前这些蝼蚁,根本不值得他动手。
他看向杨逍宇,看向柳梦嫣,看向那些浑身是伤、却还在拼命挣扎的人们。
嘴角,浮起一抹不屑的笑。
“你们……”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
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表情,从狂喜,变成困惑,变成难以置信,然后——
变成恐惧。
无法描述的恐惧。
“你……你疯了?!”
他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颤抖。
“这么做……你也会死的!”
“别……别……”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住手……住手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
然后——
戛然而止。
唐纳德定在原地。
一动不动。
下一秒。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指尖开始。
化作细细的沙粒。
然后是手掌,手臂,肩膀,胸膛,脸。
那些沙粒,在空气中飘散,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起,向上升腾。
越升越高。
穿过崩塌的穹顶。
穿过那些还在发呆的人群。
飞向天空。
消失不见。
同一时刻。
地面上。
那些扭曲的黑色触手,同时僵住了。
它们的身体,开始崩解。
和唐纳德一样,化作细细的沙粒,被风吹散。
那些正在和它们拼死搏杀的士兵们,握紧武器,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怪物一点点消失。
那沙粒飘到空中,与从地下涌出的那些汇合,一起飞向更高处。
然后——
彻底消失。
战场,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让人不敢相信。
有人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有人还端着打空了的火枪。
有人还跪在战友的尸体旁。
他们愣愣地看着那些怪物消失的地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废墟,看着彼此脸上同样茫然的表情。
然后——
“赢了?”
一个声音,颤抖着响起。
“我们……赢了?”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敢相信。
过了很久。
很久很久。
一个士兵,忽然扔下手中的刀。
他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有人放声大哭。
有人仰天长啸。
有人抱着身边的战友,拼命摇晃,嘴里喊着什么,却听不清在喊什么。
那些歌声,那些战吼,那些厮杀声——
全都被一种声音取代。
欢呼。
响彻云霄的欢呼。
“赢了——!!!”
“我们赢了——!!!”
“华夏万岁——!!!”
那欢呼声,震得废墟都在颤抖。
震得那些还在飘散的沙粒,都在空中顿了顿。
然后,继续向更高处飞去。
向那片澄澈的天空飞去。
---
地下。
没有人欢呼。
杨逍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
那里,刚才还悬浮着他儿子的身体。
那里,刚才还有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柳梦嫣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
肩膀,在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
一滴泪,落在地上。
又一滴。
三老站在一旁,沉默着。
杨业霆的拳,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赵继祖的眼眶通红,却拼命忍着,不让那东西掉下来。
孤语道人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莫盛齐和赵山河站在更远处,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着。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比任何时候都漫长。
杨逍宇终于动了。
他走到柳梦嫣身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柳梦嫣的身体,剧烈颤抖。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
还是没有声音。
但杨逍宇能感觉到,那一片湿热,正在他的衣襟上蔓延。
他抱紧她,抬起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
望着那些正在消散的最后一丝光芒。
望着那无尽的、虚无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柳梦嫣听到了。
她在心里,听到了。
“儿子说,等下再见。”
“我等。”
“我等。”
只是,他们夫妇俩心中多少都有一个他们并不愿意承认的感觉。
自己的儿子,骗了他们……